《玫瑰吻痕》
---------------第十三章---------------
夜风路过窗台时,
偷走一枚未拆封的吻。
十七年的月光都叠进那本《小王子》,
泛黄扉页上,蓝墨水洇开——
"给九岁的你,和二十六岁的我。"
后来玫瑰年年奔赴,
每一瓣都裹着雪与谎。
直到你推开那扇门,
才发现所有沉默的伏笔,
早在第一个对视里,
就写完了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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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完向日葵之后的那个星期,沈知意每天都想往田里跑。
周三傍晚下班的时候,她给霍延洲发了条消息:"想去看看种子出没出苗。"
他隔了一会儿回:"才五天,还要两三天。"
"那我去看看土干了没有,要不要浇水。"
"天气预报明天下雨。"
她盯着屏幕无话可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隔了不到一分钟又拿起来,发现他新发了一条:"周六去吧,我陪你。"
周六清晨沈知意起得很早。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前天夜里那场雨把院子里的泥土浇得又湿又软,空气里带着雨后的那种清新和微凉。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从窗台边缘垂下去,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霍延洲已经在楼下了。她换了那双浅绿色帆布鞋下楼时,他正站在玄关系鞋带,肩上挎着一个小包。
"走吧。"她说。
车开到向日葵田时晨雾还没散尽,田野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白蒙蒙里,远处的白杨树只露出模糊的轮廓。沈知意推开车门跳下去,沿着田埂快步走到那两排播种过的地垄前蹲下来。
她弯下腰凑近地面,手指拨开覆土的表层,看见了那些小小的白芽。比种子的时候长高了许多,两片嫩绿的子叶已经从土里探出头来,弯弯的,像刚睡醒的小动物拱出被窝的姿势。
"出了出了。"她蹲在地上回头看身后的霍延洲,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这些刚刚冒头的苗。
霍延洲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看了一眼那排整整齐齐的小芽。刚冒出地面的子叶上还挂着没干透的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地闪着光。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最边上那棵的叶片,叶尖弹了弹,又弹回来。
"都出了,"他直起腰扫了一圈,"长得不错。"
沈知意掏出手机蹲在地垄前面拍了十几张照片,近景、远景、特写,每一棵小苗都拍了。拍完之后蹲在地上翻相册,觉得每一张都好看得舍不得删。
"留几张就够了,"霍延洲站在旁边说,"过几天又长高了,拍新的。"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又蹲下去看了一会儿。那些小芽安安静静地立在湿润的泥土里,两片嫩绿的子叶舒展着朝向天空,在晨雾里微微颤动着。
"下周再来。"她说。
从那之后她几乎每周都来。小苗从两片子叶长出三四片真叶,又从三四片长到一掌高。霍延洲每隔十天左右来施一次薄肥,松一次土,沈知意跟在后面学,慢慢也分得清什么时候该浇透水、什么时候土表面干了就可以。
到了四月底,苗已经长到齐膝高了。茎秆从最初的细弱变得粗壮挺拔,叶片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动着。
那天沈知意蹲在地垄中间拨开一片大叶子,发现底下藏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花苞。圆圆的,绿色,跟指尖差不多大,藏在叶片和茎秆的夹角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霍延洲!"她喊他。
他正站在地头检查滴灌带,听见声音走过来蹲下。她指着那片叶子下面给他看,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个绿豆大的小花苞。
"打苞了,"他说,"快了。"
沈知意对着那个花苞拍了很久的照片,然后站起来走到田埂上,回头看了看整片田。四月底的风里已经有了一点初夏的气息,暖洋洋的,带着青草和泥土被晒热后的那种味道。那些齐膝高的向日葵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叶片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像是在顺着光线的方向慢慢地转。
"它们是不是在跟着太阳转?"她问。
"幼苗就会。"霍延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长大之后花盘朝东,不再转了。"
"为什么?"
"成熟了就不追了。定下来了。"
沈知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那片田,目光里有一种淡淡的平静。夏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散了,他抬手拢了一下,这个动作让她忽然想起他站在门廊下看雪向日葵的那个傍晚。
"那你呢?"她问。
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疑问的意思。
"你追了十七年,什么时候定下来?"她站在田埂上,夏风把她的头发和衣摆都吹得微微浮动,"还是还在转?"
霍延洲看了她几秒,然后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眼角弯起来的弧度很真切。
"早定了,"他说,"就那天你掰巧克力给我的时候。"
两个人并肩站在田埂上,风从背后的方向吹过来,把整片向日葵苗都吹得朝同一个方向倾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直立。田野上方的天空蓝得透彻,几朵白云低低地挂着,像贴在玻璃上的棉絮。
沈知意把刚才拍的那个花苞照片发给他,然后收起手机。"走吧,回家。"
回到车里她打开那本向日葵台历,翻到四月最后一页,在当天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小小的花苞形状。旁边空余的地方又加了一行字:"打完苞了,夏天快到了。"
她合上台历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看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五月初的田野已经开始丰茂起来了,路边的杨树已经完全绿了,大片的麦田泛着青黄色,在阳光里像一块被风揉皱的绒毯。
"霍延洲。"她没转头。
"嗯?"
"七月花开了,我想在田里待一整天。"
"行。"
"带吃的。"
"我带。"
"还要带一本空白的本子,坐在花田中间写东西。"
"写什么?"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窗外掠过的树影把他的脸映得明明暗暗的。
"写这十七年。"她说,"从九岁那块巧克力开始写。写我没来得及看见的那些部分——你把巧克力包装纸收起来的时候,你在日记里写的话,你偷偷去礼堂看我竞选的时候。那些部分你得告诉我。"
霍延洲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那些没什么好写的。"
"有。"她说,"每一件都有。你写不了的我来写,我写完了再拿给你看,不对的地方你改。"
车子驶过一段林荫路,斑驳的光影从车窗里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地移动。他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见,但沈知意看见了。
"好。"他说。
车子拐进别墅大门时,张妈正在院子里晾被单。白色的棉布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飘出洗衣液的清香。沈知意推开车门跳下来,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五月的阳光暖而不烈,落在皮肤上有种恰到好处的舒适感。
霍延洲锁了车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今天午饭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
"那我来做。"
她转过头看他,有点意外:"你会做饭?"
"会几样。"他已经往屋里走了,声音从门廊下飘过来,"煮面会,炒青菜会,蛋炒饭也会。"
沈知意想起上回他给她煮的那碗面,虽然葱花切得大小不一,但味道确实不错。她换了鞋跟进厨房,靠在料理台旁边看他从冰箱里拿鸡蛋和番茄。
"需要帮忙吗?"她问。
"站着看就行。"
他系上围裙,把番茄放在案板上切。刀工比上次进步了一些,虽然没有多熟练,但至少每片切得厚薄均匀了。蛋液在碗里打散,油锅烧热之后倒进去,刺啦一声腾起白烟。沈知意靠在旁边看着他忙活,厨房里弥漫开家常菜那种温暖的香气。
"霍延洲,"她隔着一层油烟叫他。
"嗯?"
"你十七年还练了什么别的?"
他翻炒的动作慢了一下:"什么别的。"
"就除了送花、查人、种向日葵之外,还做过什么。"
他把炒好的番茄蛋盛进盘子里,放下锅铲,转过身面对她。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他后背兜了满片光,他的表情有点认真又有点不太自然的局促。
"练了怎么把字写得好看一点,"他说,"因为要写在纸条上给你看。"
沈知意靠在料理台上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厨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油烟机低低的嗡鸣声。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本摊在茶几上的向日葵台历,上面那些清瘦的铅笔字,每一条都是他写的。
她抬起头:"那你现在字已经很好看了。"
他端起菜盘往餐桌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耳尖又泛了红,脚步没停,声音倒是稳稳的:"还有进步空间。"
沈知意站在料理台旁边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不紧不松的结,衣摆随着步伐轻轻地晃。她低头笑了一下,跟过去在餐桌边坐下来,拿起了筷子。
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的藤蔓已经很长了,末梢在窗沿边微微翘着,像在等着夏天快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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