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陈国良的男人决定去
陈国良,27岁,身体还算不错,平时没啥不良嗜好,就爱看看书,写写东西。
姜玉珍没少为此和陈国良吵架。虽说读书是件好事,但挡不住老陈一天到晚就是看书,看着看着还容易看进去,到了一种旁若无人的境界。陈国良自然也因此挨了几顿骂,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继续我行我素。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这一天,姜玉珍的预产期到了。其实在前两天姜玉珍见红的时候陈国良就有了预感,他不关心孩子是男是女,他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正在看的那本《神雕侠侣》要有一段时间不能继续了。
当护士着急忙慌但一脸喜色地抱着个皱皱巴巴的小东西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陈国良在隐隐约约间感受到自己生命的天平被悄然拨动了。有什么东西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27岁中,无法抵挡,因为血脉相连。
涛声入枕上,客梦到吴中。
不知怎么的,陈国良无措地看着手上抱着的、正在哇哇大哭的男婴,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句诗。
就叫陈涛吧。
应该不会太草率吧?一定不会的。
后来,小小的陈涛慢慢成长,年轻的陈国良慢慢成熟。他在和姜玉珍忙着给陈涛换尿布,喂奶,哄睡之后,在某一个深夜里又捧起了那本《神雕侠侣》。
隐隐约约间,他仿佛变成了那个独臂的大侠杨过,用剩下的那条胳膊举起那柄陪他走过万千光景的玄铁重剑,面对着绝情谷中杀气腾腾的众人,一时之间有着恍惚。
我为什么在这儿?我这是,在书里?
这时,陈国良看到了对面为首的裘千尺,手上抱着一个睡得正香的婴儿,对他一笑,说:“如果你敢再进一步,我就杀了你的儿子。”
陈国良很想对着裘千尺发出轻蔑的微笑,但不知怎么的,他动不了了。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剑尖也随之轻微抖动。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觉得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从胸口弥漫开去,他想挥起剑来斩向敌人,他想以轻蔑的神情面对敌人,虽然和儿子还没有建立起那么深厚的关联,但他不想儿子的睡眠被打断,更不想儿子的生命收到威胁。但他只是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此时,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了一声迷迷糊糊隐隐约约的雷声,说是雷声,但又不那么像。陈国良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为之震颤,有一股力量正在抢夺他身体的支配权。
猛的,陈国良清醒了过来,现实中并没有打雷,有的只是小陈涛醒来后震耳欲聋的哭声。
也正是从此刻起,陈国良确定了这个孩子与自己有着某种莫名却又强烈的关联。
再后来,小陈涛渐渐长大,他也开始捧着各种充斥着彩色插图的小人书翻看,一看就是好久好久,久到姜玉珍开始埋汰他了。那话术和骂陈国良的一模一样,就是把老陈改成了小陈。
小陈涛穿上了蓝白色的校服。成了一名光荣的小学生。三十出头的陈国良开始了对小陈涛的跟踪计划。
小陈涛下了课不直接回家,要和同学去56号游戏厅玩游戏。陈国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56这个数字。
小陈涛上公开课被老师罚站了,老师不让他上厕所,还害得小陈涛尿在裤子里了。第二天陈国良跟工厂请了攒下来的半天假期,去学校里干了一件很疯狂但他不后悔的事。陈国良在笔记本上狠狠地写道:“能欺负我儿子的,只有我一个人。”当然,陈国良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他从此缺席了小陈涛的家长会,但他绝不后悔。
小陈涛考试考了双百,陈国良答应过他买大宝剑。但看着标价上的数字,陈国良在暗中唾弃自己的食言,但狠下心,没有买。最后跟着小陈涛的哭声一起回家的是一本《冷兵器全集》。陈国良跟姜玉珍解释道这里面也有大宝剑啊,果不其然挨了又一顿骂。
小陈涛总是神神秘秘地两手抓着衣服下摆跑出家门,跑到小区的那棵大树底下,然后神神秘秘地带着两手泥土回家。每次回来之后,陈国良总是能发现自己的记事本好像少了几本。但他装作不知道。
小陈涛从学校的集市上带回来一只发条大白鹅。陈国良愿意陪着小陈涛一起玩,也愿意陪着大白鹅一起玩。但陈涛不愿意了。陈国良很疑惑。
陈涛做完了作业,陈国良很想直接问问儿子有没有时间和自己聊聊天,只是随便聊聊,聊聊他看过的科幻小说、地理图鉴、武侠,甚至是大英雄做派的警匪游戏与外国电影。只是随便聊聊。真的。但是他不敢了。
其实在隐约之间,陈国良能感受得到儿子对自己态度的微妙变化,他也明白自己在家长会和儿子的教育上的缺席给自己戴上了无形的镣铐。儿子总是躲着他,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儿子也喜欢看书。幸好,他也喜欢看书。
陈国良想着陈涛对书的痴迷,便为他报了图书档案管理专业,他想着陈涛一定会很喜欢的。这样等陈涛大学放假了,爷俩说不定就会有很多话题了,陈国良这样想着。
时间来到陈国良45岁那年的6月1号,那时的陈涛18岁了,还有一周时间就要高考了。在此之前,陈国良已经将近两个月没和陈涛说过话了。陈涛忙着备战高考,陈国良也在忙。
他忙着写小说。
其实写小说并不是陈国良一时起意的决定,而是他在长久的观察和思考之后找到的他自认为的和陈涛交流的最好方式。既然陈涛喜欢看,那他不妨多写一些。
从何写起呢?
陈国良将自己与陈涛有关的所有回忆慢慢梳理了一遍,从纷乱的思绪中抽出了一些东西,将它们融入了笔下的故事之中。
在决定动笔的那天,陈国良精挑细选了一本墨绿色封皮的高级记事本。他小心地摊开第一页,嗅着本子上淡淡地油墨味,深深吸了口气,写上了“第一章”三个字。
时间渐渐流逝,陈国良的小说越写越多。但他的词汇量和匮乏想象力好像不足以支撑起一整个宏大的叙事。所以他只好信笔写着,任由故事的力量裹挟着回忆的重量在笔下慢慢流淌,一个宇宙写完还有另一个宇宙。
时间来到6月1号上午,陈国良熟练地拿出蓝色的闹钟,调节了三个小时之后的闹钟。现在,他要为自己的故事续写终章了。
在最后的故事里,他是一个名为给力大侠的武林侠客。身边有一名为头大侠的少年武侠。一向思路流畅的陈国良在这个故事中频频遇瓶颈,他只好翻开了前面已经写好的故事寻找灵感。
这一看就是一辈子。
陈国良还记得自己挣扎着在记事本扉页写下的句子“给三十岁的陈涛”,这是一场跨越时间的生命契约。他不知道姜玉珍会不会责怪他忘记把饭煮上,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后玉珍会过上怎样的生活。他更不知道陈涛以后没了爸爸会不会被别人嘲笑,也不知道陈涛会不会一直记恨着他的缺席。他也不知道,他只希望他们能幸福。能想起他最好,能忘了他更好。
但陈国良又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死,而是进入了深度阅读之中。
他在文字的海洋里漂浮沉潜,周围那些熟悉的文字从周遭漂过,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这是一个作者对自己作品的血脉相连,就像他和陈涛。
陈国良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分成了很多个碎片,孤独地漂泊在每个他写下的故事里。每天重复着他在记事本里写好的动作和语言。周而复始,永无止境。他也被困在了故事的发展之中,没有另外的选择,也没有挣脱的想法。
一切改变的开始是那场考试。
先是邻座的考生甲不按剧本出牌了。他居然多说了好多废话,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陈涛。
陈国良必须承认的是,这个考生甲确实是他按照陈涛的外型写的,但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是陈涛呢?但这不重要,陈涛的突然出现让陈国良看到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但祝兰山,还是叫陈涛好了,很快就消失在了这个不完整的世界中。就在陈国良又一次陷入时空的循环中时,在研究大鹅的陈国良发现了陈涛的踪迹。
于是就这样,陈国良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和美好,一次又一次地期待和陈涛的下次见面。但在一次次的见面中,陈国良发现了问题所在。
先是陈涛在每一个故事线的中间不断重复着一些对他的嘱托,然后突然地消失。再是陈涛在下一个故事线中出现时莫名其妙的怒火。
陈国良沉默了。他意识到了陈涛对他所处境地的误解,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当年在填报志愿时的失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一旦陈涛进入最后一个故事线,他该怎么收场。
当给力大侠伸出手想要从故事的边境线上逃离这个世界时,他的血肉被不断侵蚀。陈国良望着自己断臂处的伤口,默然无语。他可以望见自己的结局,但他不接受陈涛一辈子也困在这里。
当故事线最终走向陈国良一个人的战斗时,他释然了。他把视线投向远处,他仿佛看见,在故事的边境,陈涛开着那辆捷达,渐渐化作无数飘散的铅字,最终彻底融进了泛黄的纸页里。
陈国良能感应得到,陈涛回去了,回到了那个有着车水马龙和真实风雨的现实世界。而他自己,将永远留在这座由墨水与想象构筑的荒诞宇宙里。
陈国良闭上眼睛,小院的画面从眼前掠过。风停了,老槐树安静地伫立在暮色中。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而温柔的光影。姜玉珍还在细心地修剪那些长势喜人的花花草草,陈涛一边漫不经心地浇着花,一边给玉珍递着工具。
没有遗憾了。其实本来就没有遗憾,只是没机会见证涛涛的人生了。但人生本来就掌握在他自己手里,不是吗?
陈国良仿佛已经看到了陈涛回到现实后的模样。他大概会带着自己在这字里行间偷偷塞给他的那点勇气,重新去面对那些一地鸡毛的琐碎,去重新寻找那个因为书店倒闭而弄丢的自己。
他也许还是会经历失败,也许还是会在深夜里感到迷茫,但陈国良始终希望,当他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能想起在这个粗糙的小说世界里,曾有一个笨拙的父亲,陪他走过了一段荒诞又滚烫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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