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燎燎地下了地。她走得急,来不及好好穿鞋,用脚后跟踩着鞋帮,手指还在提着鞋后跟。脚后跟踩在地砖上,发出"
啪嗒啪嗒"的闷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午后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是有谁在用手指头敲地砖。
"我也去。"老嘎哒也跟着学。她还不太清醒,眼睛半睁半闭的,可是动作已经跟上了。她弯着腰,两只小手各提着一只鞋后跟,
脚丫轻轻点着地,啪嗒啪嗒地跟在笑兰后面。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可是姐姐急,她就也急。姐姐轻手轻脚,她就也轻手轻
脚。小脚趾在粉红细条绒鞋里蜷着,蹭到地上温凉丝丝的——从脚底温凉到脚踝,又从脚踝温凉到小腿肚子。
她们穿过爷奶睡觉的屋。穿过堂屋里的光线暗暗的,窗帘拉着,只有几道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像几根金条。爷爷奶
奶的屋里没有声音——还在睡着。奶奶睡觉的时候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听不见;爷爷的呼吸粗一些,一起一伏的,像潮白河上的
水波。笑兰推开堂屋的纱门,用手扶着,等老嘎哒出来了,才慢慢地松手。纱门"啪嗒"一声轻轻合上,弹簧在门框上颤了两颤,
不响了。
她们来到廊檐下,穿上鞋。廊檐下的燕子窝里,探出两个小黑脑袋来,歪着头看她们——大概在想:这两个人平时这时候都在睡
觉,今天怎么出来啦?笑兰朝老嘎哒努努嘴,一个手指头在嘴巴前晃了晃——别出声。老嘎哒使劲地点了一下头,豁牙的嘴巴抿得
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又用手捂住了胸口。
她们猫着腰,捋着廊檐边,走过奶奶的窗台。窗台上放着奶奶的木梳子和一盒香皂——香皂的味道从纱窗里飘出来,是茉莉花味
儿的。走过那棵枣树的树干——枣树的一半在院子里,另一半伸到了院墙外。树干上有一只知了在叫着,她们走过的时候,知了
忽然住了声。她们推开院门,从门缝里先探出半个头。然后两个人全探出去了——一个头在上,一个头在下,像门框上长出来的
两个蘑菇。
眼前的一幕让她们吃惊,她们楞在那,张了半天的嘴儿说不出话了。
瞧呀,那是爷奶的长孙——都十八岁了,还考上了农业大学机械学院——他叫笑锐。他正举着一根大竹竿,站在院墙外的沙石路
上,仰着头,朝枣树上抽呢。他长得高高大大的,穿着一件白色的旧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条晒成浅棕色的胳膊。
竹竿在他手里显得轻飘飘的,他抽一下,又抽一下,动作很熟练——不是乱抽,是瞄准了枣最密的那几枝抽。竹竿头打在枝条上
,"呼——"地一声,红枣就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地上,蹦两下,滚到沙石路的石缝里。有一颗滚到了笑兰的脚边,在她鞋尖上碰
了一下,停了下来。
他周围围着六七个半大小子。地上蹲着两个女孩子,也在拾捡枣儿——那是他的亲妹妹,笑悦和笑莹。笑悦十五六岁的样子,
,蹲在地上两只手一起捡,捡一把就往柳条篮子里放,辫子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她的手指很灵巧,在叶子堆里一拨拉
,就能拣出三四颗枣来。笑莹小一些,十四岁啦,嘴上正嚼着枣,两腮鼓鼓的,嘴角有一点红红的枣皮汁。她从地上捡起一颗,
在衣襟上蹭一蹭,又塞进嘴里——蹭和不蹭是一样的,枣都带着那层薄薄的白霜。还有几个男孩子——大牛,二牛,小山子——
是笑锐的同学还是邻居家的孩子,说不清,反正是跟着来打枣的。有的举着竹竿帮着抽,有的拿草帽在底下接,有的干脆爬到院
墙上,伸手去够那几枝最红的。爬墙的那个是大牛,他骑在院墙上,两条腿一边一条地晃着,伸手一够,够到一枝挂满了红枣的
细枝子,往下一拽,在意的摇晃着,红枣就噼里啪啦地掉下去,二牛在下面用草帽接着,一颗也没掉到地上。
整片的树枝树叶被抽打下来。那绿叶上还挂着红韵纹里的红玛瑙——枣儿在叶子中间一闪一闪的,被竹竿一抽,连叶带枣一起落
下来,在空中翻几个跟头,有的枣先落地,有的叶子先落地,有的枣和叶子抱在一起落地,就那样躺在沙石路上了。地上已经铺
了一层——绿的是叶子,红的是枣,红红绿绿的,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地响。
枣树还在笑。那些还挂在枝头的枣,在风里轻轻地晃着,红红的,亮亮的好像在说:打吧,打吧,我还有好多好多呢。这棵老枣树,它
的枝子被抽掉了不少,叶子被打散了,枣儿被摇落了一地——可是它站在那里,歪着身子,还是那样绿莹莹的,像是比刚才更高
兴了。大概一棵树最高兴的时候,就是它的果实被孩子们一抢而光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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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