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低眉唱此愁
26-07-15 05:59

看见npc对话说陈子奚现在只看疑难杂症,其实会有点想看那种少东家突然变小回到清河小魔王时期,每天在陈宅撒野撒得忘本了,到晚上躺陈子奚怀里听他念话本的时候,又突然跟陈子奚说自己想寒姨江叔了。
白天跟他玩成天下第一好的陈子奚心里一梗。
所有人都没跟幼年的少东家讲,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离清河千里之遥的陈宅,而寒香寻跟江无浪又到底去了哪里。但他到底是小孩子,看不见妈妈就会哭,直到某天一声不吭地躲屋里不出门了,任凭安叔在外面怎么劝都不吭声,陈慎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少东家变小之后,陈子奚就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了,而陈慎每天要去回春堂抓药,在宅子里的时间还没有在回春堂的时间多,更何况那会儿少东家都睡了——一来二去,这对曾经非常要好的师兄弟居然有足足半个月没见到面。
陈子奚陪少东家胡闹了半个月,人也熬不住了,虽然陈慎疑心是因为他喝了少东家乱七八糟勾兑出来的那壶酒。
少东家小时候这会儿哪里会酿酒呢,偏偏陈子奚也不大讲究,笑着看他把几壶千金难买的好酒一勾兑,天真无邪地眨着眼等他陈叔叔品尝。
陈叔叔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真就一饮而尽了,转头就找不着人了。
现在少东家在陈宅里一个熟人也不剩了,非常伤心,甚至拒绝了安叔叫后厨特意做的糕点,躲在卧室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想家,急得安叔在外面想一拳把门砸开。
当然,安叔只是想想。
他托人去回春堂紧赶慢赶地把陈慎叫回来,指望着陈慎能跟他变回小孩子的师弟再续前缘——温声细语地把师弟从屋里头哄出来。
但陈慎也没招,只能在门口傻站,听见屋里少东家嚎啕大哭,哭得像鹅叫。
他咬了咬牙,心里不自觉地对素未谋面的江无浪跟寒香寻升起一股敬意。
刚来杭州那会儿,他以为小师弟是个脑子很笨的傻大侠。现在看来,是他错了。
这小孩儿翻腾起来能把整个杭州都搅得天翻地覆,还是个十七岁的小游侠那会儿就能满城跑,今天搅了个赌场,明天一脚踹翻了什么贼匪,搞得全杭州都知道玉山君新带回来那小孩子狂得很。
他变小了之后,人是出不去陈宅了,心倒是野,总想着从江南跑回不羡仙去,抓着陈子奚的头发要给陈子奚辫小辫,哪里有寄人篱下的委屈巴巴。陈慎被他吓得有家不敢回,反倒是跟借住似的,更没有玉山君座下大弟子、陈家少主的地位了。
陈慎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伴随着小师弟的抽噎声,心道:现在师父病倒了,江大侠和寒娘子也不在杭州。师弟年纪尚小,只有我、我作为他的师兄,理应要照顾好他。
这么想完,他挥挥手,叫安叔先离开了,转而轻声唤起师弟。
这杭州城里谁不知道他“观音针”与师父“玉山君”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倨傲,昔年陈宅四面受敌时,那玉山君犹傲骨铮铮,如今他陈慎傲气更甚,连条狗都知道他这人气质凛冽。
陈慎与那孩子尚且隔着一扇门,却微微抿了抿唇,仿佛春风化雨:“师弟?可否为师兄把门打开?”
那小魔头一反常态,怯生生地在里面问:“你是谁?”
陈慎道:“玉山君座下大弟子陈慎。”
依稀听得踩着鞋子走路的嗒嗒声,屋内短暂静了片刻,孩子的抽噎声也近了,但门窗的影子上仍然看不见什么,多半是因为少东家这会儿太矮了,矮得够不着那片纸糊的幕。
他眼巴巴地仰着头,看见少年陈慎的影子投在上面,外头阴沉沉一片,落了暗青色的雨,便愈发叫他想家了。他囫囵抹了把脸,跟陈慎说:“师兄,陈叔呢?”
陈慎想了想:“师父这几日有事,出去了。”
“那江叔跟寒姨呢?”
“……”
陈慎从容道:“也在外面有事。”
少东家犹疑着,手轻轻搭在锁上,一屁股坐在抵着门的板凳上,小小一个,面上原先流淌的狡黠之色消失得无影无踪,狗儿眼里尚噙着两滴泪,问他:“我怎么会在这儿?”
陈家上下早已统一过口供,陈慎面不改色答:“寒娘子把你送过来玩儿。”
少东家摇摇头:“不可能。她从来不许我离开不羡仙。”
陈慎心中复杂:“她现在允许了。”
小孩子的声音嫩生生的,仿佛只有可怜的一小把,又总是向大人们追问些养父母与家乡的事情,不免使人又想到他那个早已被大火烧毁了的家乡、抵着陈子奚怀中肆流的两行眼泪。
可是十六年过去得无影无踪,把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孩子丢在眼下又算什么呢?
没有人能狠得下心来告诉他真相,跟他说他那个妹妹已经死了,他的养父杳无音讯,养母在大火之后就一走了之,那些宠爱他的大人们死了残了,留下另一个小青梅独守药馆。
陈子奚那会儿面沉如水,闭着眼思忖良久,久到陈慎都以为他睡着了,却看见他睁开清明的双眼,一本正经问道:“我和十年前比,有没有变化?”
陈慎:“……”
安叔心直口快:“有。”
陈子奚叹了口气:“那好吧,那我们就只能跟他讲,这是十年之后的杭州,你被寒娘子送到我家来陪我玩儿,结果玩儿到一半,你因为偷吃厨房的西湖醋鱼中了毒,变成了小孩子。”
陈慎心想:这真是哄小孩子的说辞。
但他们没想到,这少东家还偏偏不是一般的小孩子。
他太机敏了,也太懂他养母有多爱怜他,绝对不会允许他孤身一人随着陈子奚到江南来,而且只言片语都不留。
但他现在谁也打不过,他没办法凭自己的双手、凭江无浪留给他的那把剑去追寻一切真相,只能和所有小孩子一样哭泣起来,躲在卧室里不肯吃饭。
思及至此,陈慎抬手,掌心抵住门缝:“师弟,你先开门。”
少东家说:“你撒谎骗我,我为什么要开?”
陈慎有点无可奈何:“你先开门,我再告诉你实话。”
少东家没吭声了。
陈慎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可能是怎么逃出陈宅去找失踪的寒香寻,也可能是在想这师兄说的话有几分可信,或者是想这十年怎么弹指一挥间,就剩下他还是个几岁的小孩子。
杭州城里又在下雨,凉丝丝的雨汽斜着浸湿了他衣服上那层纱,廊下的花草愈发娇艳,混合着竹香与泥土气息潜进雨里。陈慎不自觉扭头看了眼,发现它们依然长得不错,估计是少东家变小了以后也在照顾它们。
陈子奚原先为他置办这屋的时候,跟下人们说过少东家爱养花,于是等少东家甫一入住西厢,廊下就坐满了姹紫嫣红。听下人讲,小少主每日清晨还要给它们挨个浇水。
那下人讲起这些时,笑颜如花,打心眼里觉得小少主是个心地善良的可爱孩子,每天在陈宅里浇浇花,背着手闲逛一番,夜里饿了就去厨房吃点夜宵,见人也嘴甜,家里上上下下地叫了个遍。
陈慎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个,可能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十六岁的师弟有多可怜可爱。
相比之下,这个哭得像鹅叫每天在家里搞破坏最后毒倒了亲叔还爱冷暴力师兄的六岁的师弟简直是太坏了,坏得该让他爸来打他屁股。
陈慎又叩了叩门,以确定他是否还在听,有没有饿晕了或者睡着了。尽管少东家其实只饿了一顿早饭。
门后面的少东家被他吓得一激灵,从想象里回过神来:“……干什么!”
陈慎刚要开口,后面却有人先一步替他答了:“听说我不在你就不吃饭,还要离家出走,我来看看。”
原来是陈子奚。
陈慎往旁边让了让,陈子奚便用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在窗纸上挖了个洞,很不要脸地扒着往底下看。
少东家看见他终于出来了,更想哭了:“陈叔……呜呜呜呜……我以为你被我毒死了!”
陈子奚笑得直咳嗽:“我哪那么容易死?”
照看少东家的那几天里,没有一天不是陪少东家玩到精疲力尽才睡下的,几乎能抵上他一个月的活动量了。
看见外面有熟人,少东家也不锁门了,屁颠屁颠把椅子拉开,锁一开,看见陈氏师徒正在门口站着。
陈子奚问:“饿了没?”
少东家摇摇头:“没饿。我屋子里还有糕点。”
陈子奚慢慢“哦”了声:“原来是糕点吃多了才不想吃饭。”
少东家抓着他的手,有种可怜的嚣张跋扈劲儿:“陈叔,我真的想寒姨了。”
陈子奚接过下人的伞,带他往前庭里走:“那江无浪就不想了?”
“也想。”少东家说:“都想。”
陈子奚不徐不疾地问:“那你是最想寒香寻呢,还是最想江无浪呢?”
“……”
“嗯?怎么不说话?”
少东家问:“你是最爱我,还是最爱你徒弟?”
“哎呀,”陈子奚说,“那还真是难倒我了呢。”
陈慎落在他俩后面,临要走时,回头看见房门大敞的屋子里尚未被拖回原位的椅子,还有桌子上吃剩了的糕点,连带着陈子奚没念完的话本、将烧尽的残灯。
好像那个孩子昨夜的寂寥犹可略见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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