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经过山下
26-07-15 23:37

#杂食者膘·缀文# 《我的一个朋友》23章食用完毕。作者:孔恰。不容易啊,总算拆到一篇能看的了[二哈]

庙堂虽高,丁若望心悦苏方宜,江湖但遥,马小蛇步随丁却常。古调盒套相思曲,单相思即长相思,作者笔力了得,在极短篇幅之内将溺而难拔、求又不得的奇情推行至糜躯碎首执迷不返,卑躬屈膝摇尾乞怜地步,且又春藻灿丽,波纹井然,读之满目耀光。挑拣者曰:从来是人上得人,梦里寻梦,枝外横枝。拚得个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安得与君决绝法,免教生死作相思?

首先,感情线的缺点是最少的,可称为白璧微瑕。马小蛇充当说书人,将不可靠叙事者的妙处发挥得淋漓尽致,叙诡之惊折与人心之留白浑然一体,搅出千叠滋味。读者当然知道,正面直书丁若望痴缠苏方宜的诸种情状,相当于侧写马小蛇苦恋丁若望的各式德行,见了那一个,也就明白了这一个。那样盛大且无法自抑的爱,靠死鸭子嘴硬怎么遮掩得住呢?精得鬼一样的苏方宜自不必说,连十来岁的小柳儿都洞若观火,又何况与他形影不离把臂同游的赏花人?我甚至认为,那些生死不负的并肩,那样醉眼朦胧的撩拨,无不说明了丁若望对他这一拍即合的风月搭子,从一开始,就并非全无情意的。倘若不沐朝阳,蟾光亦是世间罕匹的绝色,可惜……

马小蛇极力抹去自己在故事每一个节点的存在感,一方面固然是他将全副心神缚向意中人,为他喜为他愁,为他殒身不回头的缘故,另一方面却也符合他伤痛难愈画地为牢的心理防御机制,我很难不微笑着琢磨这份儿与人物完全合契的不写之写所带来言外的快乐——小柳儿向丁若望诉说阿爹偶然间听到他臧否手抄经本,才起了要算尽他后半生的恶毒念头,却不知这摊牌里藏着一个令人悚然的错误。丁若望听了,“背靠门板,一双眼全成灰色”,可见心冷到极点。那么马小蛇呢,当他得知那个阴差阳错的开端,谬之千里的源头,他在想什么?错愕、惊怒、悔恨……以及有没有隐秘的喜悦?丁若望又用什么样的心情,才艰难吐出“你还念着一点咱们十年的交情,就别说一个字”的说话?这是他和苏方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决裂,获悉自己不过是别人无足轻重的替身,当然是很沉重的打击,但我恐怕“华南经”带来的破灭感也不在前者之下。原来,自诩天之骄子的他从来不曾被真正拣择。苏方宜没有选他,命运也没有。他的一切全是虚情假意、二手且被施舍……经此一役,丁若望被迫到几欲发狂,徘徊长街不眠不休,两鬓星星歌哭无当,又是什么让他某一日“口齿清楚,目光清明”起来?是突然想开了断念了,还是封心了锁爱了?或许更可能的,是他透过自己的不眠不休,看到马小蛇的不休不眠,透过自己的两鬓星星,看到马小蛇的星星两鬓;他知道反复作践自己,马小蛇无法停止流血,也预见到若是自顾自死掉,马小蛇大概率也活不下去……那样的,爱着他啊。于是此刻,至少此情此景,他假装一切不曾发生,继续风月继续酒,只是为了“我的朋友”马小蛇。因此,我并不觉得后文丁若望随苏方宜离去,对马小蛇发出邀约是单向度的残忍无耻。他了解马小蛇一如马小蛇疼惜他,他知道自己比起业火焚身永失所爱的无边地狱,宁愿满足于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的三寸天堂,那么马小蛇未必不“更觉此心同”。他之苦即他之忧,他之失即他之得,几乎完全同频的感同身受使他再不忍做任何“为你好”的事而只能做“你想要”的事,那是一种……极其温柔的残忍,和极其残忍的温柔。

按照我的口味,马小蛇线填埋在文本过程中的嚼头已经够多,在“同他的夫人小姐在后花园里,打打马吊,晒晒太阳”处戛然而止似乎更佳,身后事全不必有,剜心哭尸看起来倒是荡气回肠,实则甜俗得紧,但作者用最后一折完全说服了我。垂垂老矣的马小蛇喃喃自语,向虚空“再拜陈三愿”,和前文“刹那之间,我眼前一阵恍惚,什么山川风月口口无边,什么白衣城楼醉眼看花,一桩桩一件件尽如流光般向后退去,没入无尽黑暗……”形成完美对称。在惊悸震恐的顶点被收缴埋葬的时间再度复活,自回光返照后会无期的心田奔流而出。他求了三件事: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伴(“你穿白衣服,也好得不得了!”);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思(小师妹把冲灵剑法教给了林平之);最好不相欠,如此便可不相恋(“我宁愿命也不要,这东西是不解的”)。这三件事当然不是真心要求,他只是拿出来同命运撒个娇儿,想想都觉得幸福,他真正想求的只有那一件——“我急急忙忙走了过去。我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呜呼!千钧力道万道霞光挽结于此,一字一泣血,一字一销魂,可与《亮冬》“吾师曾谓我,洒家平生只见三座佛”鼎足而并。

最后,极简篇幅大约把本文其他方面的缺点压缩到极限了,比如人物行动偶有衔接不畅,有些人情世故也不够妥帖明澈。还有朝堂政斗,从“锦罗案”和“施青天案”两则看来……呃,可能也指望不上。这让我很犹豫要不要开杀《花近江国》,根据以往经验,这方面不足唯独容易给史诗正剧打出最大暴伤。小柳儿年纪小了点,十三四岁或更合适,十四五岁也不嫌大。

发布于 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