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隔了差不多十年,又重新看了一遍《Her》。
第一次看它的时候,我还很年轻。那时候真正吸引我的,是它作为一部电影本身的样子。
它太好看了。不是剧情的好看,而是一种气质上的好看。
温暖却克制的色彩,几乎没有攻击性的光线,安静得像空气一样的配乐,还有那些留了很多呼吸的长镜头。那个未来世界没有赛博朋克式的炫耀,也没有科技的冰冷,它反而柔软得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黄昏,还有斯嘉丽约翰逊那性感声音的陪伴。我喜欢那种美学。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喜欢的是电影。十年以后才发现,我喜欢的是电影里的情绪。
更准确一点说,是电影照见了我。我喜欢的几部电影,其实都在讲同一件事情。
《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单身男子》、《Her》。
它们当然都有爱情。可是爱情从来都不是它们唯一的主题。它们真正讨论的,是人如何面对失去。
《Call Me By Your Name》像二十岁以前的我。
那个时候,爱是一种发现。发现自己会喜欢一个人,发现自己会嫉妒,会期待,会害怕,会因为一句话高兴一整天,也会因为一个眼神难过很久。那个时候的爱,是欲望,是幻想,是青春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心会因为另一个人而跳动。它很笨拙。也很诚实。
《单身男子》更像三十岁的我。
我一直很喜欢 George,喜欢的不是他的悲伤,而是他的体面。
电影一开始的画面我记忆犹新,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洗脸、穿衬衫、打领带、准备出门。他的生活井井有条。
可观众会知道,他其实完全破碎了。
现在的我也是这样的状态,不会因为一段关系结束就把生活过得一团糟。不会暴饮暴食,不会停止工作,不会让自己陷进去。
相反,会把生活安排得更加规律,更加严谨。可是我知道,那只是外面,真正坍塌的在里面。
我也羡慕 George的爱情。Jim 的离开,不是因为他们不够相爱,不是因为他们互相伤害,也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力继续走下去。他们只是被死亡分开了。死亡结束了他们共同拥有的时间,却没有否定他们之间的爱情。所以那份爱,在我看来,是完整的,也是纯粹的。
以前我一直觉得谈恋爱轻而易举。后来发现,我的爱里面有太多我自己的欲望,太多对于亲密关系的幻想。
我希望对方成为我期待中的样子。却很少真正去理解,她是谁。在自己没有能力承担一段关系的时候退缩,用沉默保护自己,把问题留给对方。直到真的失去以后,我才第一次认真地回头看自己。原来,我也给她带来了那么多伤害。
电影里,Samantha 对 Theodore 说了一句话。她说,她有一部分属于Theodore,但也有一部分永远不属于他。
爱从来不是拥有,它甚至不是结果,它更像一种能力。一种允许别人做自己,也允许自己慢慢成为自己的能力。
当《Her》走到 Theodore 和 Catherine 那条线的时候,我几乎没有办法保持冷静。
最后那封信,没有解释,没有辩解,也没有试图挽回。他终于能够承认,她曾经那么努力地爱过自己。也终于能够承认,自己曾经没有能力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他说,谢谢她教会了自己如何去爱。
他说,他们共同经历过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他说,无论未来怎样,她都会永远留在自己心里,无论她在哪,他的爱都陪伴着她。
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好像就是我一直想说,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也谢谢你一次又一次地包容那个还没有长大的我。后来我才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够好。而是因为那时候的我,没有能力去爱一个人。我总是在要求你理解我,却忘了真正去理解你。
我总是在害怕失去。却不知道,真正让人失去彼此的,很多时候不是争吵,而是那些一次又一次没有被回应的时刻。直到我们真的分开以后,我才慢慢看见这些事情。
我没有办法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也没有办法假装,你没有改变过我的人生。所以,我不会把你从我的记忆里抹掉。不是因为我放不下。而是因为,我终于学会了承认,一段关系即使结束,它依然真实地存在过。你会一直住在我的生命里。
电影结束以后,房间一下子变得很安静。我还是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她的声音、她的样子,想起那些已经不会再发生的拥抱。
我没有那么急着替这些情绪寻找出口,它们会慢慢沉淀,像一条河流。
好的电影,从来不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办。
它不会治愈你,不会替你解决任何问题。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面镜子。
看着电影里的 Theodore。
看着 George。
看着 Elio。
一直在看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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