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行遍山海,每次都忍不住感慨:各地的山水风物、人情习性,和我的家乡差别实在太大。同行的旅人大多只觉得水土不服,或是惊叹眼前风光奇绝,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去琢磨这份差异背后藏着的根源。
前段时间偶然刷到博主解读法国历史学家布罗代尔的《地中海》,其中一个观点一下点醒了我:历史从来不是单一的时间维度,而是分三层完全不同的时间尺度。像战争、大选、饥荒这类三五年内就落幕的变故,属于转瞬即逝的短时段;而几代人跨度里的经济起伏、人口更迭、王朝兴衰,是节奏更缓的中时段;最容易被我们忽略,却又最顽固、最深刻的,是山川地貌与气候,也就是历史的长时段。
长时段不会直接定死一方人的性格,却会日复一日、千百年地左右当地人的饮食、穿搭、街巷格局,还有人与人相处的方式。长久浸润下来,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气质、文化与性情,便慢慢成型了。
就拿我的家乡福建来说,群山层层环绕,耕地稀少,从前山里人只能靠着宗族抱团取暖,一座座土楼、各处祠堂才扎下深根,本地人念旧、内敛,格外看重乡情。绵长的海岸线又推着一代代人奔赴大海,远赴南洋讨生活,妈祖信仰便成了漂泊之人心里的慰藉。一山一海拉扯出闽人独特的性子:守在家乡时温和顾家,踏出家门闯荡时又果敢坚韧;清淡鲜美的海味、沿街错落的骑楼,一饭一屋,全是山海馈赠的印记。
前几天去云南游玩,感触更深。这里聚居着26个世居少数民族,各自保留着完整的本土风情,互不同化,又彼此包容。地势落差极大,常能遇见“一山分四季”的奇妙景象,各族百姓顺着海拔择地安家,翻过一座山,便是截然不同的村寨。大理多白族,丽江是纳西族的故土,香格里拉满是藏族风情,连气候风物都各有特色:湿热坝子里的傣族人性格柔软温和;半山腰的哈尼、彝族热情爽朗;高原之上的藏民沉静厚重。连绵高山隔绝了纷争,茶马古道又连通起各地物产,当地人不执着于追名逐利,日子过得松弛自在。依山而建的竹楼、石屋顺着地势气候安家,酸辣开胃的吃食贴合当地水土,高低起伏的山川,养出各民族自在从容、温和相融的性子。
前些年踏足青海,整个人都被当地厚重的信仰打动。随处可见虔诚叩长头的百姓,人人发自内心敬畏神明。整片土地高寒辽阔,雪山草原一望无际,只有河谷地带藏着小片耕地。人力很难抗衡严酷的风雪冻土,于是当地人由衷敬畏神山圣湖,藏传佛教也沉淀出大家谦卑平和的心性。牧民跟着水草游牧为生,待人坦荡热忱;河湟谷地农牧相融,多个民族长久和睦相伴。厚重帐篷、石砌房屋抵御高原严寒,酥油肉食适配高寒气候,无边雪域,赋予当地人看淡得失、辽阔沉静的风骨。
走了这么多地方我慢慢发觉,无论落脚在哪片土地,无论属于哪个民族,所有人心底最朴素、最真切的期盼,不过是安稳顺遂地好好生活。千百年沉淀下来的各色风土文明,本质上都是一代代人摸索出来、与自然安稳共存的生存智慧。只是如今全球气温持续升高,环境迎来全新考验,那些依托山水气候诞生的古老生活方式,也不得不直面新的难题。我们不能固守旧有经验,更要学着与时俱进,在变化的环境里重新探寻和自然平衡共处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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