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时根本不看球。世界杯四年出现一次，用短短几周的时间渲染热爱，提供故事，制造回忆。我和朋友爱人一起观看，一起讨论，一起欢呼，一起紧张；好像枯燥生活的主线任务之外还有一条不必负责、只管体验的副线：当下的每一种情绪都值得珍惜，快乐，满足，失望和愤怒。

英格兰，前面那么多场惊险地打过来了。凯恩，赖斯，戈登，贝林，这些具体的人、他们奔跑的样子和赢球后的笑脸，慢慢用一场场与我根本无关的赛事，参与了我的夏天。

要是英格兰赢球就好了，要是这个夏天是“英格兰终于做到了”的夏天。我当时这么想：那这个夏天真是我最好的夏天之一了，看到忠诚的、勤勉的、体面的人，得到命运的嘉奖。但我最这么想的时候都只敢这么想一点点。

英格兰并不是一开始就技不如人，可能我如此伤心，就是因为这种可能性忽然被自己团队的主教练拿走了。“本来可以不这样的”。人生啊，最让人伤心无力的就是有很多个“本来可以”。

我只好安慰自己，确实是技不如人，战术也是技术的一部分，世上没有那么多“本来可以”。只是这一刻我想到凯恩应该会很难过吧，我又难过了起来。贝林才二十二岁，可是凯恩呢？他还会有下一次吗？

我这么想其实很没道理。梅西一样老了，一样被质疑多年还没有下一次；莫德里奇一样老了，他或许就真的没有下一次。内马尔一样老了，他还有没有下一次？足球很会冲击人们的时间感：永远有横空出世、无所畏惧的十九岁的天才少年；同样永远有坚韧、神勇、勤勉、老练、意志力伟大的四十岁老将。这是人类群星闪耀时。体育赛事不会因为一个人年轻有天赋就许诺他们的成功，也不会因为一个人努力多年，就怜惜礼貌地给他一个冠军作为礼物。

写到这，我释怀了。我的伤心可能不是因为输赢，不是因为赛场上的推拉；是人到中年，再次看英格兰比赛，想到人这一生，意识到有天赋、再意识到没天赋的时刻，很努力又没得到的时刻，错过再错过一直错过的时刻。疼疼的。除了继续，仿佛没有别的选择；除了感叹一句这就是人生，我已经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