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超话]# 洞见丨道路规划。围绕这一点的思考迅速回旋成离心圆,因为“规划”和“道路”是富有含义的用语,然而,如果能够仅仅抓住一个方面不放而进行思考(具体而言就是两段经历交汇而出现的问题——人类道路的规划并不一定源自人类),那么这种离心力便可以得到约束。就奥芬山口的公路而言,该规划似乎发生在前人类(pré-humano)时期;就卡尔纳克巨石阵而言,它的建筑规划似乎是超人类的(extra-humano)。如果我们的思维能够聚焦于此,便可以区分两种类型的道路:一种是通过清晰、明确、刻意精心规划出来的道路,或者想象和编排的道路;另一种则是其他道路。前者的例子是巴西利亚的纪念轴公路和泛亚马孙公路,后者的例子是奥芬山口的公路和卡尔纳克巨石阵。这种区分可能有助于我们深入理解自然和文化之间的辩证关系。
我们不禁断言:刻意规划出的道路和其他道路之间的差别在于各自的“路龄”。古老的道路、史前的道路是没有计划和实施方案的,因此在我们这些后世的观察者看来,它们似乎没有经过精心规划。然而,现象无法证实这种断言。穿越欧洲的“盐之路”和“琥珀之路”极其古老,却是经过精心规划的项目,而奥芬山口是阿尔卑斯山晚近通道中的一条。于是,想要断言道路越古老,人为参与就越少,因此就越“自然”,是站不住脚的。一条道路的自然性或人工性并不取决于其“路龄”。不可能如此,因为历史不是简单递增的人工化过程,而是周期性地返回其初始自然之源的过程。我们应该尝试以另一种方式来解释两种道路的区别。
我们也许可以这样做:前文提及的四条道路的例子可以被重新分组,分组标准不是它们的规划,而是它们的功能。奥芬山口的公路和泛亚马孙公路用于货运和客运,卡尔纳克巨石阵和纪念轴公路则作为传达信息的象征。当然,分组标准并不是非此即彼。纪念轴公路也是多个政府部门职员开车上班的通勤路,而卡尔纳克巨石阵的林荫道也可以被“德鲁伊”当作通行之路,奥芬山口的公路和泛亚马孙公路同样可以作为某种象征(前者也许是欧洲共同市场的象征,后者当然是“伟大巴西”政治理念的象征)。象征功能在上述道路的其中一组占主导地位,而经济功能则在另一组占主导地位。因此,如果我们从功能标准出发,精心规划的道路和其他道路之间的区别就变得更加清楚。
在技术层面,奥芬山口的公路比泛亚马孙公路先进得多,后者的大部分路段都还是土路。在此意义上,奥芬山口的公路更加“人工”,更富有“文化”,没有那么“自然”。然而,泛亚马孙公路对它周边的景观影响更大。它不仅穿过景观,而且还与景观“作对”。泛亚马孙公路吞噬森林,而奥芬山口的公路则凸显森林。在此意义上,泛亚马孙公路反而“人工”得多、“文化”得多:它代表人类规划对于制约人类的自然条件的胜利。作为象征(比如飞向光明未来、晨曦宫和“伟大巴西”的飞机)的纪念轴公路,其符码的外延性比卡尔纳克巨石阵强得多,清晰明确得多,这不仅仅是因为我们业已失去卡尔纳克巨石阵符码的解密之钥。卡尔纳克的符码应该向来是晦涩难懂、极富内涵的。因此,在解读纪念轴公路传达的信息时,我们需要采用与解读卡尔纳克巨石阵传达的信息不同的方法:以理智而非直觉来解读。在这个意义上,纪念轴公路比卡尔纳克巨石阵“人工”得多、“文化”得多:它更能代表赋予世界意义的人类意志。于是,一条道路的人工性似乎并不取决于它的规划,也不取决于它的功能,而是取决于它周围的存在主义氛围(clima existencial)。沿着“人工”和“文化”的道路,人类昂首挺胸向自己规划的命运前进。沿着神秘和“自然”的道路,人类追随被忽视或被模糊感知的活物的足迹,向被忽视或被模糊感知的命运前进。或者就像身处卡尔纳克巨石阵那样,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前进路线。既然有这两种类型的道路,便有两种类型的“旅人”(Homo viator)。
然而,如此区分“自然的”和“人工的”道路而引出的“艺术”和“文化”观念,乍一看完全不能令人满意。按此标准,“文化”会是一个过程,它将某种人类意义刻意强加于名为“自然”的无意义元素集合,而“艺术”则是人类精神将自身意志强行施加于自然时所用的方法。尽管这样的观点实际上受到很多人支持,但是它完全站不住脚,审视奥芬山口的公路和卡尔纳克巨石阵便可以证明这一点。假如这样的观点令人满意,那么与奥芬山口的公路相比,泛亚马孙公路将会是文化进步,而纪念轴公路则会是比卡尔纳克巨石阵更有意义的艺术品,因为在泛亚马孙公路和纪念轴公路上,人类精神更为清晰地影响高原和森林的自然。实际上,奥芬山口由于(通过展露“现实的视野”)提供强烈的体验而被视为艺术品;卡尔纳克巨石阵则被作为一种文化遗迹而呈现,该文化业已失落、被人遗忘,却与我们的文化一样重要和“正当”。因此,反自然的道路不一定是更“先进”艺术的成果,而文化也不一定就是反自然的。
这两种类型的道路恰恰表明有两种类型的文化,它们发扬着不同的艺术。第一种类型的文化致力于规划自然的本质并使其发扬光大,该文化的艺术就是揭示自然本质的方法。奥芬山口的公路和卡尔纳克巨石阵便是这种文化的产物。第二种类型的文化实际上致力于刻意将人类规划强加于自然,使人类精神的本质发扬光大,该文化的艺术则是揭示人类精神本质的方法。泛亚马孙公路和纪念轴公路就是这种文化的产物。然而,这样的划分简化了问题。也许这两种类型的艺术和文化都无法以纯态(estado puro)存在,也从未以纯态存在过。所有具体的文化和艺术都是上述两种类型的混合物或综合体。这就使得想要在本体论层面区分多种文化,以及在文化和自然之间建立严格的辩证关系困难重重。
这意味着“旅人”不是可以在规划的道路和神秘的道路之间选择的人,也不是可以刻意或者随意选择的人。恰恰相反,这意味着“旅人”是时而沿着规划的道路行走、时而沿着神秘的道路行走的人。他的行走时而刻意,时而随意,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他半刻意半随意地沿着部分是规划、部分是神秘的道路行走。因为一边是奥芬山口的公路和卡尔纳克巨石阵,另一边是泛亚马孙公路和纪念轴公路,它们都是边界情境(“极端案例”)。大多数道路就像意大利的太阳高速公路和巴西的杜特拉公路,或者像法国的塞纳路和巴西的迪雷塔街,多多少少都是规划得不完善的道路,因为人类精神无法控制一切。通常来说,我们都是沿着这样的道路行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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