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经常看到网上的评论文章，主要内容都是抨击中国各大城市千篇一律的“人造古镇”。这些人造古镇高度雷同，充满了千篇一律的臭豆腐、烤鱿鱼美食，和打铁花表演。各路媒体的评价也是高度一致：无聊的旅游景区，劳民伤财好大喜功的地方政府。我一向是讨厌这类人造古镇的，但今年在家人影响下还是去了一些，发现和我想象的有所不同。

第一，许多经营良好的“人造古镇”，或类似的人造景区，并不是完全没有客流。以我今年到的三个人造古镇为例，根据我查阅的资料，年客流量几乎都在100-300万人之间，这些人造古镇门票都在100元以上，这意味着，仅仅是门票收入，每年便能高达1-3亿元，这还不算游客给当地创造的其它产值和就业。我自己在这些景区里也大致估算了一下客流量，官方报告基本是可信的。

第二，游客群体是什么人？我没有景区的微观数据，但根据我的目测估计，游客中45岁以上的中老年人占据绝大多数，来打卡出片的年轻人也有，但多数是学生群体，且比例较低。同时，根据我的目测，这些人造古镇的客群中高收入高教育群体相对较低一些，这也和我的观察和感觉一致。

第三，这些游客都是第一次来人工古镇然后大失所望吗？情况并不尽然。我做了一些街头随访，覆盖的游客群体包括本地游客、外地游客、公司团建游客等，发现所有人在此之前都去过类似的人造古镇，并且对这些古镇的整体评价没有很坏。

几点简单的个人感想：

第一，古镇经济崛起的原因是什么？我觉得几点主要原因包括：（1）需求的增长：人口老龄化、YQ之后的报复性消费和其它消费形式的萎缩共同驱动了旅游需求的增加；（2）供给的缺乏：中国旅游业尚处于早期的野蛮生长阶段，居民整体受教育水平和庞大的人口数量尚不足以驱动旅游业由“量”向“质”转型，古镇成为一个合适的选择；（3）古镇的主要旅游活动发生在夜间，对体力要求低，恰恰和其它旅游活动，和中国人的过度工作强度形成互补。本质上，中国的旅游服务是一种快消产品。

第二，千城千古镇，地方政府做错了吗？我的观点是，千篇一律的古镇，并非完全是地方政府懒政的结果，而是特定需求结构和供给成本下的一个最优解。在可行的选择集下，甚至是可以最大化社会福利的选择，满足了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精神需求。当然，我们也必须批评一些胡乱搞建设的地方政府。一个典型案例就是池州的杏花村，耗资十亿修了一个烂尾公园，去了的都觉得是诈骗，和隔壁铜陵两个投资类似但年营收破亿的人造古镇形成鲜明对比。十亿纳税人的钱，最后都打了水漂，或者肥了硕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要充分尊重差异化偏好。在信息囚笼里，我们常常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而看不见另一个空间里“沉默的大多数”。世界需要阳春白雪，但更需要下里巴人；中国需要新荣记和泰安门，但有些人（没错就是我）永远更喜欢和园的膳当家和黄蜀郎。对于一个历史学博士而言，MET可能是最值得去的地方；但对于绝大多数游客而言，一个好出片、能在朋友圈多拿几个赞的景点，可能更值得去一趟。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如何平衡各种社会偏好，仍是我们需要长期思考和讨论的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