庖厨喻影：我观《哪吒》与《功夫女足》爆火，兼论中国电影的道与途

近日观《哪吒》续作与《功夫女足》接连爆火，以为可以餐馆庖厨喻电影创作——三流做氛围，二流做口味，一流注入深情，深以为然。“文道同源”，今日便以一己之见，剖解当下影坛之困，辨明两部作品逆势突围的根本。

在我看来，今日中国电影的普遍困境，恰恰是困于“器”、滞于“术”，而失于“道”。《周易》有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所谓流量明星、顶级特效、铺天盖地的宣发热搜，不过是餐馆里的鎏金餐具、雕花摆盘、门前锣鼓，做足了排场氛围，却与菜品本身的生命力毫无干系，此乃“器”的末流内卷。更有甚者，将叙事拆解为可复制的情绪算法，三分钟一个爽点，五分钟一次反转，技巧不可谓不纯熟，类型不可谓不精准，恰如二流厨师掌勺，五味调和、火候到位，可吃完便忘，口中留不下余味，心中生不出共情，此乃“术”的僵化窠臼。

此中病根，我以为便是《中庸》所讲的“不诚无物”。创作者落笔先算投入产出，开拍先摸流量密码，把电影当成标准化的工业商品，把观众当成待收割的消费群体，唯独没有把自己的生命体验、对时代的体察、对文化的敬意注入其中。作品无真心，人物便无魂魄；叙事无深情，故事便无分量。观众走进影院，如入千店一面的连锁餐厅，装潢再华丽，菜式再精致，也吃不出烟火气，品不出真性情。长此以往，观众与电影之间只剩消费与被消费的冰冷关系，再无知音相赏的默契——这才是行业最深的困境：不是观众不爱看电影，是观众不再相信电影里有真心。

再看《哪吒》与《功夫女足》的逆势而起，哪里是什么意外的“逆现象”，在我眼里，不过是创作回归本心、艺术回归本位的必然结果。两部作品皆跳出了“器”的束缚，突破了“术”的局限，真正做到了以深情入光影，以道御术，以诚动人。

《哪吒》之胜，胜在以神话之壳，载文化之魂。它没有照搬西方超级英雄的叙事模板，而是从《封神演义》的传统母题深处，挖出了中国人刻在血脉里的生命哲学。“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呐喊，从来不是西式的个人英雄主义，内里是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刚健底色，是道家“顺性命之情”的通透智慧，恰好击中了当代年轻人在身份焦虑与现实重压下的精神困境。导演将对传统神话的敬畏、对当代人心的体察，注入每一个人物的肌理之中，于是千年神话不再是故纸堆里的传说，而成了照进现实的镜子。这便是一流大厨注入深情的道理，一帧一画里，有传统的回甘，有时代的温度。

《功夫女足》之胜，胜在以市井之躯，行侠义之道。它没有套用好莱坞体育励志片的成熟公式，而是从中国市井烟火里生长出了自己的故事。小人物的挣扎，底层人的不服，功夫不是炫技的噱头，而是守住尊严的底气。片中的笑与泪，不是算法投喂的刻意情绪，而是从烟火日常里熬出来的真情；片中的侠义，不是飞天遁地的神功，而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义字当头”“守望相助”。创作者没有俯视小人物的苦难，也没有消费底层人的挣扎，而是以平视的慈悲，把普通人的微光与倔强拍得掷地有声。这便是用心做菜的真谛，粗茶淡饭里，见天地，见众生。

两部作品的共通之处，说到底，是都回到了“人”本身，回到了“心”本身。观众用票房投票，本质上是在为真心买单，为共情买单，为自己文化里的精神根脉买单。《庄子》讲“不精不诚，不能动人”，反过来，但凡诚心所至，观众必有回响，这是千古不易的艺术规律。

以中国电影未来的前行方向，从来不在外求，而在内守。归结起来，不过三个根本。

一曰守诚，立创作之根本。《中庸》有言：“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做电影如做人，先立诚心，再谈技艺。我常劝年轻的创作者，开机之前不必先算流量账、票房账，先叩问自己三个问题：我要讲的故事，是不是自己真信、真懂、真动情的？我笔下的人物，是不是有血有肉、真正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我要传递的精神，是不是站得住、传得开、对得起观众的时间与信任？不欺人，不欺己，不把观众当韭菜，不把艺术当生意。诚于中，自然形于外，观众的感知力永远超出算法的预判，作品里有没有真心，一眼便知。

二曰进道，破技艺之窠臼。庄子云“技进乎道”。特效、镜头、叙事、演技，皆是“技”，是工具，而非目的。今日中国电影的工业水准早已不弱，视听技术可与世界比肩，缺的是“以道御术”的格局。不要为了特效而堆特效，不要为了反转而硬反转，所有的技艺，都要为情感服务，为精神服务。恰如庖丁解牛，不在刀快，而在“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导演要摸的，不该是所谓的“市场密码”，而是观众的精神脉搏，是时代的情绪共鸣。术是船，道是舵，无舵之船，再精致也只是随波逐流，终难抵达观众心底。

三曰立根，铸中国之魂魄。中国电影的根，永远在中国文化里，在中国大地上，在十四亿人的烟火日常里。不必一味向西方求模板、求范式，不必一味向流量求热度、求话题。往回看，五千年的神话传说、文史哲思，是取之不尽的精神宝库；往下看，普通人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是写不完的永恒母题。把根扎进自己的文化土壤，把镜头对准自己的人民，讲好中国人的故事，传好中国人的精神，才是中国电影的立身之本。正如中国八大菜系历久弥新，从来不是靠装潢奢华，而是因为扎根一方水土，滋养一方人，一口下去，便是故土的滋味。中国电影要真正打动世界，首先要真正打动中国人自己。

说到底，我始终信一句话：艺者，心之所寄也。电影从来不是单纯的工业产品，也不是资本的套利工具，它是承载一个民族情感与文化的载体。三流导演做排场，二流导演做故事，一流导演铸人心、传文脉。

《哪吒》与《功夫女足》的爆红，不是行业的意外，而是时代的提醒。中国电影的出路，从来不在向外追逐流量与范式，而在向内回归真心与根脉。愿影坛同仁能从此二作中悟得真义，以诚心入影，以文化铸魂，拍出真正属于中国、属于时代、属于人民的作品。如此，中国电影方能行稳致远，真正迎来属于自己的黄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