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财居士
26-07-18 11:52 微博认证:财经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金瓶梅》里把“怎么当土皇帝”这事儿,写得倒是够细的。

哪怕你光有钱也不行。

光有钱,很容易变成花子虚,成为别人嘴里的大肥肉。

光有势也不行,那样容易变成单纯仗势欺人,人人怕你,但未必人人愿意替你办事。

所以,有钱有势以后,真正讲究的是怎么用钱,怎么用势,怎么把钱和势变成一套能运转的日常系统。

就拿第一回来说,西门庆结识的很多朋友,都是“帮闲抹嘴,不守本分的人”。

想要当一群混混、破落户、帮闲的老大,是有讲究的。

先看这些都是什么人。

应伯爵是落了本钱、跌落下来的人,专在三院帮嫖贴食。也就是说,他知道哪里好吃,哪里好玩,哪里有漂亮女人,哪里有新鲜乐子,但他自己现在没钱了。

这样的人没什么正经本事,但他熟悉消费场,熟悉人情场,熟悉声色场。你有钱,找他这样的人,就能少走弯路,直接花钱买到最称心如意的商品和服务。

谢希大也是游手好闲的人。

他能陪人走动,能帮忙打听消息,能上别的地方蹭饭,顺道听点八卦,回来再和西门庆转述一遍,又能在西门庆这里吃上一顿饭。

大概都是这样一群人。

反正只要西门庆能给他们吃饭、喝酒、嫖赌,他们就愿意给西门庆干活。

不是这样的人,还真使唤不动。

因为站在土皇帝的角度而言,怕的不是手下人有欲望,而是怕手下人没有欲望。

有欲望,才好驱动。

所以西门庆开局就是收罗了一群破落户,成为他们的饭票、酒票、玩乐票和门路票。

那这个支出很大吗?

也没多大。

就比如谢希大,他跟别人混了一天没吃饭,西门庆问他:“你吃了饭不曾?”谢希大说:“谁吃饭来!”西门庆立马让玳安安排饭,春盘小菜、两碗下饭、一碗肉粉汤、两碗白米饭。

就是一些日常餐食。

但这个细节特别重要。

因为这些人不会天天跟你谈义气,他们真正记住的是:我肚子饿的时候,来你这里,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

西门庆给得起这口饭,所以这群人愿意围着他。

更关键的是,西门庆还很注意他们的面子。

虽然西门庆是这些人里最有钱的,但是众人结拜,也要大家一起出分资。表面上看是兄弟情分,实际上这里面全是人情账。

月娘一看那些分资就笑了,说应伯爵只出了一钱二分八成银子,其他人也有三分的,有五分的,都是些零碎银子。西门庆却不在乎,说丢着吧,咱多的包补,在乎这些。

这话很有意思。

如果这场结拜全由西门庆一个人掏钱,别人虽然吃了喝了,但心里未必认账,甚至会觉得自己只是被请来凑数的。

可如果每个人都掏一点,哪怕只是三分、五分、一钱多,也算是把自己放进这个局里了。

他们出了钱,就有参与感。

西门庆出了大头,就有主导权。

最后他又称出四两银子,买猪、羊、五六坛金华酒,还有香烛纸札、鸡鸭案酒之物,又封了五钱银子送到玉皇庙。

这场面摆出来,大家自然要承认他是大哥。

所以这场结拜不是单纯讲义气,而是西门庆花钱买组织。

钱不能全让别人出,否则别人不跟你玩;

钱也不能全让自己出,否则别人没有参与感。

最合适的方式就是:你们意思意思,剩下的我来补。

这样既让别人占了便宜,又让别人保住了面子。

这声“大哥”叫得就不算亏。

那这些钱花得值不值呢?

很值。

因为成本不过是一顿饭、一场酒、几两银子的场面支出,但换来的是什么?

是这些人在整个清河县里替他跑腿、传话、陪酒、拉皮条、介绍买卖、打听消息、撮合关系。

他后来能不断扩张自己的生活圈、买卖圈、女人圈、人情圈,和第一回就开始拜把子有很大关系。

这里不是说孟玉楼、李瓶儿都完全靠这一场结拜娶来,而是说,从这一场开始,西门庆身边已经形成了一张人情网络。

这个网络里,有人提供消息,有人介绍关系,有人帮忙递话,有人帮忙打圆场,有人帮忙把别人的需求带到西门庆面前。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这种拜把子,还真捞到了人才。

应伯爵很聪明。

他几乎是西门庆的金钱放大器。

如果说前面怎么花钱,西门庆只是入了个门,那么有了应伯爵的加持以后,西门庆的钱就花得更明白了。

应伯爵懂得怎么把西门庆的钱变成别人的希望,又懂得怎么把别人的需求转卖给西门庆。

人情往来也是一门生意。

比如李铭失了西门庆的宠,同行中人就开始欺负他。

他去求应伯爵说情,应伯爵立刻告诉他:现在这个年头,尚个奉承。拿着大本钱做买卖,还要带三分和气。你得随机应变,似水儿活,才能转出钱来。

《金瓶梅》的日常经济学就问你牛不牛?

钱不是自己长腿走路的。

钱想要真正流动起来,得经过奉承、递台阶、说情、撮合、陪笑、陪酒,才能真正运转起来。

不然光花钱,也买不到这么一套组织系统。

王婆那一段也一样。

她跟西门庆说“潘驴邓小闲”,说得再热闹,最后还是落到一句:你得肯使钱。甚至说得很直白,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未必能成。

也就是说,在《金瓶梅》的世界里,钱不是万能的,但不肯使钱,很多门连开都开不了。

所以抽象来看,土皇帝也是一门生意。

底层人用身体、劳力、哺乳、服侍、跑腿、唱曲、陪酒作为资源,在这个小帝国里流转。西门庆呢,则拥有定价权。

谁值多少钱,谁该赏多少,谁该吃饭,谁该挨打,谁该被买进门,谁该被打发出去,很多时候都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比如李瓶儿生孩子,蔡老娘接生,西门庆给她五两银子。后来请奶娘,薛嫂儿领来一个“小人家媳妇儿”,因为丈夫当军,日子过不下去,只要六两银子就卖身进来。月娘觉得她生得干净,就兑了六两银子留下,取名如意儿,又每月给老冯五钱银子,让她管顾衣服。

它不是大事,不是战争,不是权谋,不是生死决战。

它只是一个孩子出生以后,家里要找奶娘,于是一个穷女人被六两银子买进了西门家。

这是《金瓶梅》的日常。

它写的不是“钱很重要”这种空话,而是写钱如何落到一碗饭、一次说情、一场结拜、一个奶娘、一个小厮、一个唱曲的人身上。

那么大的宅子里,你怎么让小厮为什么眼里能有活?

就像玳安知道,主人不在家,巡按宋老爷差人送礼来,不能晾着门子,得先请进来管待酒饭,再赶紧去找西门庆回话。西门庆一看帖子,马上安排:门子赏三两银子、两方手帕,抬盒的每人五钱。

这就是日常权力的训练。

真正会办事的人,不是等主人一句一句吩咐,是知道哪个人不能怠慢,哪个钱不能省,哪个场面不能掉。

这些东西你要调动它的积极性才行。

不然个个吩咐很容易产生惰性。

最后懒到说两遍才肯干。

西门庆没有那么多规矩,他只在乎你能不能把活干好,能干活,我给你钱,我也不管你是如何去干的,你要是不能干好,那我就不给你钱。

人在这样的驯化之下,会迸发出很强的自主性,而且对于完成了活儿,还有成就感。

就这么简单,便可以把一个人的一生奉献到一个小厮的位置上。

让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于研究如何伺候人。

同理一个帮闲为什么愿意跑前跑后,还心甘情愿地叫大哥?一个穷女人为什么能被六两银子买进门?一个唱曲的为什么失宠以后,要赶紧求应伯爵替他说好话?一个小厮为什么一听见有官府门子来,就知道要先管饭、再回话、再封赏?

这些门道,都能在《金瓶梅》里找到根据,而且都是藏在细节里。

这些小账,放在其他书里,未必会有人屑于去写。

因为太俗。

正常来讲,大家应该嘴上喊着羁绊啊、友情啊、兄弟啊、忠义啊,然后就往上冲了。

直接谈钱多伤感情啊。

但《金瓶梅》偏偏不这么写。

它告诉你,很多关系不是从义气开始的,而是从一顿饭开始的;

不是从忠诚开始的,而是从一次赏钱开始的;

不是从真心开始的,而是从“这个人跟着我有好处”开始的。

所以《金瓶梅》最被低估的文学价值,恰恰就在这里。

它没有把世界写成英雄史,也没有写成神魔史,而是写成了一本日常生活的账本。

至于别人怎么理解,还能怎么加工,就不是兰陵笑笑生的事了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