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石post
26-07-18 20:37

赫拉利论“进步”与“幸福”

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是震惊全球的一本书,在我看来它是划时代的。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一本书能把小说想象、经验数据、抽象论证、历史视野和科学素质综合得这么炉火纯青。它的想象力,科学性和论证清晰性是惊人的。也早早就有了流畅可读的中译本。但我看线上线下的智识环境,受这本书以及他的另外两本简史影响的人并不算多。好东西在这个时代经常蒙尘。

我就提一下《人类简史》里令我震惊的观点之一。他以大量实证资料为基础,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结论。即就“幸福”而言,人类可能一直在开倒车。他认为“狩猎采集”阶段的人最幸福。到农耕文明阶段(他所谓农业革命),人因被固定在农田周围,变得终日劳作,又因为食物的单调,身体健康岌岌可危。而随着科技革命而来,人的生活也并不轻松,人被囚禁在机器车间。眼下的信息革命阶段,依然如此,人只是变本加厉地被智能技术捆绑,更难脱身。

且看以下几段话,我几乎是随便截的:

其一:采集经济,能让大多数人都过着比在农业或工业社会中更有趣的生活。像是现在,如果在血汗工厂工作,每天早上大约7点就得出门,走过饱受污染的街道,进到工厂用同一种方式不停操作同一台机器,时间长达10小时,叫人心灵整个麻木。等到晚上7点回家,还得再洗碗、洗衣服。而在3万年前,如果是个采集者,可能是在大约早上8点离开部落,在附近的森林和草地上晃晃,采采蘑菇、挖挖根茎、抓抓青蛙,偶尔还得躲一下老虎。但等到中午过后,他们就可以回到部落做午餐。接下来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聊聊八卦、讲讲故事,跟孩子玩,或者就是放松放松。当然,有时候是会碰上老虎或蛇没错,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当时他们倒也不用担心车祸或工业污染(51)。

其二:每一代人都只是继续着上一代生活方式,在这里修一点,那里改一点。但矛盾的是,一连串为了让生活更轻松的“进步”,最后却像是在这些农民身上加了一道又一道沉重枷锁(86页)。

其三:智人的身体演化目的并不是为了从事这些活动,我们适应的活动是爬爬果树、追追瞪羚,而不是弯腰清石块、努力挑水桶。于是,人类的脊椎、膝盖、脖子和脚底就得付出代价。研究古代骨骼发现,人类进到农业时代后出现了大量疾病,例如椎间盘突出、关节炎和疝气。此外,新的农业活动得花上大把时间,人类就只能被迫永久定居在麦田旁边。这彻底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其实不是我们驯化了小麦,而是小麦驯化了我们(80页)。

其四:我们从农业革命学到的最重要一课,很可能是物种演化上的成功并不代表个体的幸福。(95页)

常言道“有得必有失”。德里达用“药”(pharmakon)阐明这一点。药都是两面的,既能治病,也产生毒性。文明的每一次进程,莫不如此。以往我们都高举文明的“进步”与“伟大”,对它的毒性总是轻描淡写,讳莫如深。赫拉利的亮点之一就在于,他对称地触及了正反两面。随着文明进程,我们究竟失去什么?又得到什么?赚了还是亏了?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赫拉利有力地思考了这些问题。

赫拉利让我们看到,所谓进步,常常只是力量的增长,并非幸福的正相关。农业革命让人类从自由的采集者变成被小麦囚禁的农民,产量高了,闲暇和健康却丢了;工业革命把人的节奏捆绑在机器齿轮上,内心愈加空洞;信息革命许诺连接,实则将注意力切碎,让算法比我们自己更了解我们的欲望。每一次巨大的进步飞跃,都像一场浮士德式的交易(90页),我们得到强大的能力,却交付了真切的安宁。人类以为自己驯化了植物、动物乃至世界,其实不过是掉入了“奢侈陷阱”(88页)。一旦踏上某种效率之路,便无法回头,只能越陷越深。于是:究竟是我们拥有了小麦,还是小麦拥有了我们?是我们在使用手机,还是手机在驯养我们?进步不是一条必然带来快乐的单行道。衡量一个时代的文明高度,不该只看它的技术有多炫目,更该问栖身其中的人,是否比采集祖先们多了些闲暇、少了些焦虑、添了些真实的情感联结。这种视角狠狠戳破了线性进步的自恋幻觉。

赫拉利不一定对,但他真的是一个视野开阔的聪明人,值得我们虚心参考。特别是关于进步的话题,我发现许多自认开化的人非常鲁莽、封闭、不愿意敞开对话,他们抱定了启蒙主义的线性进步叙事,却不知启蒙也有其“阴影”和“背面”。我一向的诊断是,这类人还是读书太少,他们可能九年义务教育之后就不再更新认知版本了,乃至他们眼里只有过时的常识,没有细节和精进的修行。

赫拉利本来可以作为解药的。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