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xCorvus
26-07-19 01:15

作为一个古典学学生我看了诺兰的奥德赛而这是我对它的评价:首先,这是一部相当不错的电影,我会给它 3.5 到 4 星。和我同行的也是学古典学的朋友们对这部电影的评价也是出乎意料地不错,而我们此前都对这部电影非常悲观。

一句话概括是这部电影呈现了对《奥德赛》众多解读路径中的一种。它有点像一篇以某个主题串联《奥德赛》的论文,只不过诺兰选择用电影而非文字来完成这种阐释。这未必是最好的、最有趣的解读,但在我看来它是相对合法且合理的解读,制作组是做了功课的。

《奥德赛》本身源于口传民间文学,因此许多细节未必前后一致;它也不像我们今天熟悉的作家文学那样,拥有完整严密的情节线、集中统一的人物形象与动机。它更像由许多彼此相连的篇章组成。诺兰所做的,正是删去部分枝蔓,将这些片段整合为一个更符合当代观众阅读习惯、连贯而完整的虚构故事,但也因此牺牲了史诗本身一些内在的张力和趣味,但我个人是可以接受这样的修改的。

最主要的,我觉得或许较有争议的主题改动在于对奥德修斯这一人物的塑造。诺兰将他呈现为一位渴望归家、道德上近乎无瑕、兼具智慧与领导力的人物,其中最显著的区别就是对这一角色的道德模范化。这与原著有何不同?首先,原著中常以polymetis形容奥德修斯。这个词相比“智慧”,更接近“足智多谋”,甚至带有几分狡黠的意味(聪明和智慧的区别)。诺兰显然调整了这一人物特质(也因此删去了一个相当重要的情节),将奥德修斯塑造成一位虔敬而富有大智慧的人,而这也深刻地影响了雅典娜和奥德修斯的关系:雅典娜尽管通常被称为“智慧女神”,但她所象征的并非现代意义上抽象而普遍的智慧,更接近策略、谋略与技艺;这也与她作为战争女神和技艺女神的身份彼此贯通。在原著中她欣赏奥德修斯的机敏与谋略,因此格外偏爱他,并始终为他的计策提供关键支持,引导他使伊萨卡重归秩序。然而,影片淡化了奥德修斯的这一核心特质,转而让他承载忠诚、仁爱与虔敬等更明确的道德品质。于是,雅典娜与奥德修斯之间原本那种基于谋略上的相知、并带有庇护意味的关系,也更趋向于一种由雅典娜在道德上引导奥德修斯的关系(像一位朋友吐槽的那样,雅典娜变成了奥德修斯的良心)。

其次,熟悉原著的读者会知道,奥德修斯并非始终处于明确、统一的道德立场上;在归乡途中,他也曾与喀耳刻和卡吕普索有过短暂的浪漫关系。这恰恰构成了颇具张力的一点:既然“归家”意味着对家庭的忠诚,那么奥德修斯又如何能与其他人建立亲密关系?诺兰正是在这类情节上作出调整,尽可能淡化奥德修斯道德上具有争议的一面,我其实勉强可以接受,但也有些人会称之为回避甚至偷懒。同时他还使其对史诗中那些在当代观众看来可能存在道德问题的行为表现出一种更现代意义上的忏悔,这些部分在原著中也并不存在。

我认为,对奥德修斯的这番改动实际上服务于诺兰将这一故事改编为一个更严肃、更具普世意味的版本的整体构想。整部电影的色调很阴沉,视听语言也极为沉重,也正因此,我觉得部分段落的节奏处理并不理想。这样的风格对于某些场景而言确实十分有效:例如,面对独眼巨人食人时的恐惧、喀耳刻将人变为动物的视觉呈现、克吕泰涅斯特拉杀死阿伽门农的场景,以及特洛伊的陷落。在这些段落中,无论是神话所具有的那种强大、原始、粗粝而残酷的初始力量,还是战争与血亲复仇的残酷性都得到了很好的展现。然而,与此同时,这种处理也几乎完全抹去了原著中较为轻快的一面:那个带着幽默感、机敏甚至狡黠气质的奥德修斯,以及与之相应的叙事基调。原著中有一些重要情节也因为这一主题的变动而很被可惜地删去了,在这一点上我还是颇为不满的。

即便作出了如此之多的改动,为什么我仍然认为这是一部好电影?

首先,它基本完整地保留了原著的框架与大部分段落,并以相对忠实的方式加以呈现。它成功将原著中如此繁多且相对零散的故事整合为一种合理、能够被当代观众接受的叙事,同时又没有为了迎合当代口味而过度魔改原著。更不用说,它对若干经典场面的震撼可视化,本身就值得肯定。

其次,它将原著中原本较为分散的一些阐释线索串联起来,并将其清晰地呈现出来,这也是我说它像一篇可视化论文的原因。

也正因此,我认为这部电影对原著给予了足够的尊重:它没有借助戏谑式的戏仿或批判,展现当代人对古人的优越感;相反,它严肃地尝试从这个古老故事本身出发,提炼出一种既源于原著、又能够为当代观众所理解的道德寓意。

最后,谈谈诺兰作品中常被讨论的厌女倾向。就这部电影而言,我个人认为它并没有我原先想象得那么严重。考虑到《奥德赛》创作于数千年前,其中其实很难完全区分其中某些可能有厌女暗示的女性形象,究竟源自原著,还是出自诺兰的改编选择;甚至可以说,诺兰的版本在某种程度上缓和了原著中的部分厌女倾向。如果具体评价,我喜欢他对喀耳刻、海伦和克吕泰涅斯特拉的改动与呈现;相较之下,我并不喜欢他对佩涅洛佩和卡吕普索的处理。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