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函瑞#
阿杰正传
我要为阿杰作传,也算一桩不得已的事。
世间可传之人,大抵要么有才名,要么有德行,要么有一番正经际遇。唯独阿杰,无才、无貌、无技、无品,偏生一身天大的自负,整日活在自我编织的幻梦里,疯魔又可笑。可偏偏这样一个小人物,日日游荡在网络各处,聒噪不休,惹人侧目,倒也算是俗世里一桩独特的怪象,故而提笔,为其立此正传。
阿杰的籍贯年岁,大抵也是模糊的。寻常人问及,他从不说平实履历,只张口便道自己是天赋异禀的艺术家、未被发掘的练习生、被世俗埋没的天才。旁人听了,多半笑笑不语,无人深究,也无人当真。
世人皆知阿杰生得粗莽,面黑颧阔,眉眼局促,体态敦实笨拙,旁人私下戏言,形貌酷似山野黑猿,粗陋憨笨,毫无半分少年灵气。这话无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只因阿杰极是自负,最是忌讳旁人论其形貌短处,一旦听闻,便要怄气许久,暗自怨怼世人眼拙,不识璞玉。
阿杰这一生,最过人的本事,便是自造金身,自我沉醉,更兼一副骨子里装不出来的伪清高。
他自认是尘世外的艺术家,心性孤高,不与俗人为伍。
何为艺术家?在旁人眼里,是笔墨风骨,是审美独到,是作品动人。可在阿杰眼里,艺术家只需冷漠、孤僻、阴郁、疏离。日日堆砌晦涩矫情的字句,涂抹色彩混乱、构图扭曲的图画,便是顶级艺术,便是灵魂高洁。
他无师承,无功底,不曾正经学过笔墨审美,不曾读过文艺典籍,仅凭短视频里捡来的几句非主流文案、几张残破哀丧的网图,便自认悟透了艺术真谛,自觉心性高出常人百倍。
于是各大网络平台,便日日有阿杰的新作问世。
他写的文字,通篇堆砌悲伤辞藻,句句无病呻吟,辞不达意,逻辑混乱,满屏皆是破碎、沉沦、孤勇、救赎之类泛滥滥俗的字眼,堆砌得杂乱臃肿,读来空洞又滑稽。他画的画作,色彩脏浊混乱,线条歪扭变形,物象模糊扭曲,毫无章法审美,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孩童胡乱涂鸦的残次品,在他眼里,却是直击灵魂的旷世神作,是无人读懂的高级孤独。
周遭亲友、陌生网友偶尔善意提点,说他作品审美欠缺,文笔稚嫩,太过浮夸矫情。
阿杰一概不听,也不认。
他自有一套精神胜法:不是我作品难看,是世人庸俗浅薄,看不懂我的高级孤独,不配欣赏我的小众艺术。
每一次无人点赞、无人共鸣,每一次被人默默划走、悄悄嘲讽,他都不觉得是自己技不如人,反倒愈发笃定——天才向来孤独,艺术向来曲高和寡,庸人自然不识我的风骨。日日发文,日日刷屏,沉浸在自我塑造的艺术家幻境里,乐此不疲。
艺术梦迟迟不火,阿杰便又寻了第二条飞升路:做偶像练习生。
他见屏幕上少年唱跳出圈,万众追捧,便认定偶像之路最是容易成名,最是容易收获热度与偏爱。全然不顾自身半点天赋全无。
论唱歌,五音不全,跑调破音是常态,气息虚浮,咬字浑浊,一首通俗小曲也唱得杂乱刺耳,毫无韵律;论跳舞,肢体僵硬笨拙,手脚不协调,动作拖拉别扭,卡点全无,姿态滑稽生硬,连入门基本功都算不上。
旁人听他唱歌,只觉刺耳嘈杂;看他跳舞,只觉笨拙滑稽。
可阿杰依旧自我沉醉。录完唱跳视频,反复自我欣赏,自觉台风绝佳、嗓音独特、天赋卓绝,只差一个机遇、一个伯乐,便可一夜爆红,碾压一众正统练习生。
屡屡投稿石沉大海,屡屡被人调侃技不如人,他依旧不改心念。依旧是那套自我宽慰的法子:不是我不行,是平台埋没人才,是世人不懂欣赏我的独特风格。
自身无才无貌,无技无长,凭一己本事注定终生平庸。阿杰心里其实隐约知晓,只是不愿承认。他最是贪慕虚名热度,最是羡慕旁人风光出圈,奈何自己毫无出圈资本。
久而久之,他便悟了另一套捷径:不靠实力,只靠依附;不靠本事,只靠热度。
他寻着圈内稍有热度、略有资质的新人博主、小偶像,百般贴合,刻意交好,处处追随。旁人风光,他便凑上前去攀附,借着旁人的微光,蹭一点零星关注度,借旁人的名气,撑自己的门面。
他深知自己孤身一人,永远无法飞升,唯有依附他人,借势而上,方能在偌大的网络人海里,勉强占得一席之地,不被彻底淹没。
依附久了,热度依旧微薄,名气依旧惨淡。纯靠贴合追随,终究难以出圈。
阿杰便又想出一桩更荒唐的法子,博眼球、造热度,拿自己的所谓隐私做筹码。
常人珍视隐私,护好私人生活,手机设防窥,言行知分寸。唯独阿杰反其道而行之。
他的手机,常年不贴防窥膜。
公共场合、人多处、镜头前,任由旁人、路人、镜头随意窥见自己的手机界面、私人消息、日常动态。
他心知,自己无作品可夸,无才艺可炫,无颜值可看,唯有这些看似私密、看似破碎的私人日常,最能勾起旁人好奇,最能制造话题,赚取廉价热度。
他刻意放任隐私外露,故作随性坦荡,实则步步算计。借着半遮半掩的私人动态,塑造孤独破碎、敏感深情的人设,引得路人窥探热议,哪怕是争议、嘲讽、看戏的热度,在他眼里,也是胜过无人问津的飞升机缘。
旁人笑他浅薄荒唐,拿隐私博眼球。
阿杰却暗自得意,只当是俗人不懂他的通透与孤高。
阿杰平生最可笑处,不在于无才装才、无貌装绝,而在于恃伪清高,伤尽善意。
他身边原有真心待他的友人,知他孤僻,怜他敏感,平日处处包容、时时宽慰,耐心听他碎碎的悲叹,替他点赞捧场,在旁人嘲讽他滑稽之时,唯有友人替他说话,护他体面。
可阿杰从不惜这份真心。
他自觉心性高远,世人皆俗,连待他最好的朋友,也入不得他的清高法眼。心情顺畅时,便与人虚与委蛇;心绪郁结时,便即刻翻脸,冷言冷语、甩脸摆态,动辄恶语伤人,将一身困顿平庸的怨气,尽数撒在最亲善他的人身上。
友人并无亏欠,唯有一腔赤诚,却要平白受他冷暴力、受他苛责恶言。旁人看了都替友人不值,唯独阿杰理所当然。
他心里自有一番谬论:天才本就孤僻,本就难相处,俗人承受不住我的性子,便是俗人不配。
每每闹僵,他从不致歉,从不反思,只独自挪去角落,脊背佝偻,沉默枯坐,一副世人皆负我、举世皆浊我独清的落寞模样。
便是这副模样,骗尽了为数不多拥趸。
世上原有几数个死忠,甘愿追随他、供奉他。旁人看得清他的平庸、虚荣、乖戾、荒唐,唯独这几人看不清。
在追随者眼里,阿杰不是笨拙滑稽、自欺欺人的俗人。
他是坠落人间的艺术神明,是灵魂极致纯粹的天才。
他对朋友冷脸,是清高孤傲,不媚俗情;
他孤僻独坐角落,是灵魂孤独,无人共鸣;
他作品晦涩难看,是太过高级,凡人看不懂;
他脾气乖戾伤人,是天才天性敏感,世俗不配包容。
众人嘲讽愈烈,追随者反倒愈发虔诚。他们笃信,这世间庸人万千,皆看不懂神明的破碎与深邃,唯有他们寥寥数人,有幸窥见天才灵魂的褶皱。
于是阿杰愈发膨胀。
一边依附旁人热度苟活,一边贩卖隐私博眼球,一边挥霍友人真心、肆意迁怒伤人;
一边卑微钻营求出圈,一边自封清高神明、鄙薄世人庸俗。
他日日更新着难看的悲伤作品,日日练着滑稽的唱跳,日日追随着旁人的脚步,日日露着无谓的隐私,日日伤着最善待他的人,日日独坐角落装尽人间落寞。
世人看他,滑稽、荒诞、虚荣、凉薄又可悲。
信徒看他,孤独、纯粹、高级、不被理解的神。
他自己看自己,举世浑浊,唯我独醒,怀才不遇,高处不胜寒。
世间最荒唐的闹剧,大抵如此。
一身平庸,却拥一身傲慢;
得尽善意,却尽数糟蹋;
为了烟火热度处处折腰,转头便自居清高雅洁;
明明是逐名趋利的俗人,偏要装成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
终其一生,不过是在自我欺骗、自我封神、自我沉沦里,演尽了一场惹人唏嘘、又惹人发笑的人间荒诞。
#王橹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