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春[超话]# 同人
上海的夏天来得一点道理都不讲。
基地的空调从早转到晚,外机嗡嗡地响,像一只趴在墙上的蝉,声嘶力竭地喊着热。训练室里冷气开得太足,待久了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气,刘俊霆总是在椅子背上搭一件外套,打两把游戏就披上,打完又脱掉,反反复复的,像某种自己也控制不了的习惯。
庞加曦不这样。他怕热,冷气对着吹才舒服,短袖短裤坐在那儿打一下午训练赛,手指头还是热的。刘俊霆有时候从旁边经过,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像一个小火炉,隔着半米的距离往外散发着温度。后来他养成一个自己也说不清的习惯:打完一局等排队的间隙,把椅子往左边滑一点,靠近那个热源,不说话,也不看,就那么待着。十秒钟,二十秒钟,排进去了再滑回来。
这件事庞加曦大概从来不知道。
转会这件事,像夏天傍晚的雷雨,你知道它要来,天早就阴了,风也起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土腥味,但闪电没劈下来之前,你总还是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就飘过去了呢,也许就下到别处去了呢。
刘俊霆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听说这个消息的。没有闪电,没有雷声,经理在走廊里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从门口经过的时候还是听见了那个名字。他走回训练室,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排位,选英雄,进游戏,一切动作都和平时一模一样。队友在语音里喊他,他应了,打团,赢了,结算界面跳出来,他发现自己整局游戏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那天训练赛打到很晚。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其他人陆陆续续走了,训练室里只剩下他和庞加曦两个人。空调还在吹,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庞加曦靠在椅背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刘俊霆。”庞加曦忽然叫了他一声。
他没应,假装在看结算数据。
“你知道了对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庞加曦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手机上,语气平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刘俊霆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像被夏天的热气黏住了,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只说了两个字:“定了?”
“定了。”
庞加曦终于把手机放下了,转过头来看他。训练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人脸上显得有点惨淡,但庞加曦的眼睛是亮的,和冬天的时候一样亮,和春天的时候一样亮,和更早之前,是和他们第一次在青训营见面、隔着两张桌子对视的时候一样亮。
刘俊霆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夏天,也是这么热的时候,他们打完一个杯赛,成绩不好,两个人半夜翻出基地去便利店买冰可乐。回来的路上坐在马路牙子上喝,谁都没说话,庞加曦忽然指着天上说你看那颗星星好亮。刘俊霆抬头看了半天,说那是飞机。庞加曦就笑,笑得可乐差点洒出来,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
那颗星星到底是星星还是飞机,他们到最后也没有争出结果来。但刘俊霆记得那个晚上的温度,记得冰可乐瓶身上的水珠蹭湿了手指,记得庞加曦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说了一句“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一起打了”。
当时他以为是输比赛之后的丧气话,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一颗埋了很久的种子,在这个夏天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他不想面对的样子。
庞加曦离开基地那天,刘俊霆特意起了一个大早。
说是大早,其实他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夏天的天亮得早,五点钟窗外就开始泛白了,他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电梯到达时叮的一声响。每一声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着他的太阳穴。
他没有出去。他知道庞加曦也没有来敲门。
有些告别是不需要当面说的。或者说,有些告别当面说了反而更难堪。刘俊霆躺在床上想,如果庞加曦真的来敲他的门,他会说什么呢?祝你前程似锦?赛场见?照顾好自己?这些话都对,都体面,都像是成年人应该说的话,但他一句都不想讲。
他只想说你别走了。
但他不能说,说了也没用。转会不是儿戏,合同签了,队伍定了,新的队服新的ID新的队友新的一切都在等着庞加曦。而刘俊霆只是他过去几年里的一个注脚,写在同一页上,翻过去之后就留在了原处。
走廊里的声音渐渐远了,最后彻底安静下来。刘俊霆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夏日的阳光哗地一下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后备箱开着,有人往里面搬行李。他看见庞加曦站在车旁边,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黑色T恤,手里拎着他们多伦多狼定制的外设包。
庞加曦没有回头。他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从四楼听下去闷闷的,像夏天远处隐约的雷声。车发动了,沿着基地门口那条路慢慢开远,拐了个弯,不见了。
刘俊霆就那么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脚尖挪到了膝盖,久到手机震了好几下他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屏幕上躺着几条消息。队友群里在刷“一路顺风”“常回来看看”,庞加曦挨个回表情包,嘻嘻哈哈的,和平时一模一样。然后置顶的那个对话框跳出来一条——
“冰箱里给你留了两瓶可乐。少喝点冰的,你胃不好。”
刘俊霆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仰面倒了下去。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像是上一个夏天暴雨漏水留下的印子,一直没人来处理。他看着那块水渍,觉得眼睛酸得厉害,但眼角是干的,什么也没有。
他后来去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最里面并排摆着两瓶百事可乐,蓝色的罐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拿在手里冰得指腹发麻。他握着一罐站在厨房里喝了第一口,碳酸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顺着喉咙滚下去,凉得他打了一个激灵。
厨房的窗户开着,外面蝉鸣震天,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地转,上海的夏天闷热、潮湿、漫长,好像永远也过不完似的。
可乐喝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来,其实他从来都不爱喝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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