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发现与山巨源绝交书其实不是啥绝交书,是嵇康在那纯骂司马家啊……
那几年里,司马家的权势越来越大,地位也越来越稳,于是他们也越来越不允许有人逃离他们的掌控,纵情在山林之间。
竹林七贤,纷纷受了司马家的邀请出去做官。
无论大官小官,做不做事,你名声既然这么大,总要来我麾下。
阮籍也好,跟嵇康一起打铁的向秀也罢,始终都没熬过这一遭,更不必提本身就精于谋身的王戎跟愿意为政的山涛。
山涛还为司马家写信招揽嵇康。
开诚布公的信件上是堂皇之词,私底下山涛也会恳切地叮嘱自己的朋友,他说这个世道,已经连隐士都容不下了,你不出来做官,恐难善终啊。
嵇康笑了,他也盯着山涛,说我若死于非命,巨源兄会不会照顾好我妻小?
山涛默了片刻,他说何至于此?便是不想低头,也可以不务正业,若是多想一层,为官也能庇护一方百姓,没必要一条路走到黑。
山风猎猎,江河滔滔,嵇康对山涛又笑,他说我是旧时代的余孽,旧时代多的是慷慨悲歌,多的是义无反顾,世人不缺一个和光同尘的好官,可这世上太少决绝激烈的声音了。
“我来当那一声长啸吧。”
遂写下《与山巨源绝交书》。
指名道姓是给山巨源的,可嵇康胸中满腔的愤懑,又岂是只对山涛一人的?这世上这么多人升官,人人喜不自胜,那我便“惕然不喜”,这些人还劝我为官,如今是何等世道,劝我为官,无异于“手荐鸾刀,漫之膻腥”。
你们这些人心中也清楚,你们是在助纣为虐,双手染满鲜血了,才要拉我下水。
是啊,水里有那么多荣华富贵,温暖舒适啊,可我这人浑身上下都是毛病,偏偏享受不了这种民脂民膏,英雄热血烧成的温水。
嵇康在信里写,我有七不堪,二不可,我愿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打铁,当官要被人叫醒我受不了,我就喜欢游山玩水,你把我困在府衙之中,我也受不了,我这人土木形骸,不自藻饰,平生不爱洗澡,穿了官服就套上了枷锁,挠都不能挠,我痒,我还是受不了,我不爱写信交际,不爱吊丧走动,我还讨厌俗人,讨厌当官之后,触目惊心的琐事!
我不可当官啊,阮籍阮嗣宗口不论人过,为了躲避这些琐事,醉死在酒里,死后还要被一堆礼法之士疾之如仇……我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更不可为官了。
何况我这人,从来非汤武而薄周孔,如今满朝尽是汤武这般明君,治理天下用的全是周公孔孟之道,我看不上明君,也瞧不上现在的周孔,我如何能够为官呐?
这封信溢于言表的,便是这种意思了。
那些嵇康所不堪的,乍一看是名士狂言,细瞧来,全是对士风之嘲讽,而那两个不可,几乎要就要指着司马家的鼻子骂,说你们容不下阮嗣宗,更容不下我,你们还汤武周孔,你们算什么东西。
而山巨源,你跟我这么多年朋友,竟然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咱俩从此也绝交了。
这种绝交当然是一种对山涛的保护,可山涛只有一声长叹。
因为山涛知道,自己保护不了嵇叔夜了。
而嵇康死后,那些佯狂作态的,洒脱淡然的,那些喊着礼法岂为我辈设哉的名士们,大多出身高门,从来锦衣玉食,却不想着为天下生民担一分责任,遑论拼上性命,把这黑暗的世道戳出光来。
没人的佯狂作态如嵇康一般淡然,说耻于魑魅争光;没人的不拘礼法比嵇康更决绝,把身家性命都写进誓不合作的《与山巨源绝交书》里。
那些魏晋名士,尤其到了两晋之时,只要为官一方,便可诸事不做,搬空府库为自家挥霍,嵇康宁死不愿同流合污的时代终究无可避免地到来了。
但正因为有过嵇康,无论那时代多么黑暗,人们提起魏晋风骨,便总能感觉到一股久远的呼唤,一股油然而生的向往。
那是嵇康等人用血,照出的一瞬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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