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的诗人兼哲学家基多·卡瓦尔坎迪平时在墓地思考,他出身豪门,穿着入时,却和有钱的纨绔子弟们没话讲。一天,纨绔们闯进墓地,在墓碑边上把他围了起来,打算好好挖苦他一番。他们说,基多,你真不合群,即便你果真发现了天主不存在,那又有什么好处呢?基多回答他们,你们在你们自己的老家里,爱说点啥说点啥吧!然后,他一手撑着坟墓,身轻如燕地跳了过去,摆脱包围。
这是《十日谈》中的一个故事。读到这里的时候我找了个高脚凳子,尝试复刻卡瓦尔坎迪这一跃。我想它是一个运动员式的动作,也是一个仙侠式的动作。我的复刻当然失败了。薄伽丘在关于卡瓦尔坎迪的描写中提到了这位诗人的身手轻盈到不可思议,意在指出真正的智慧不仅使人“突围”,还使人单手翻越已然土埋眉毛的世俗之见,也就是近在眼前的死亡。令人变“轻”的东西都神通广大,来自完全陌生的维度,远超凡俗想象。两千年前的中国,安期生没有收秦始皇一毛钱就人间蒸发,他留给始皇的线索是一只赤玉做的鞋。直到汉武,还有人在把船桨抡出火星子找他老人家,好像王子拿着鞋到处找仙度瑞拉。我猜这是一场美丽的旷世误会,也许一开始方向就错了,也许在另一个维度中,人的精神在高处、在“上面”,也许方向的概念早已消解,哪儿也不用再去,鞋子没用了,安期生遂弃敝履若敝履。
古代埃及人死后来到冥界,需要先把心掏出来称重,度量心灵的天平上的砝码是一根羽毛。只有比羽毛轻的人才能去到幸福的来生。我曾经看过一部动画片,讲的是有一个人在监狱里不断地死去活来,他的心随着每次死亡不断被剖出来称重,只要超重,他就又得死一遍。最后,他忘记了自己的种种冤屈愤怒,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监狱。他的心变得比羽毛还要轻,然后,监狱消失了,他也消失了,死亡也是。让我们把它理解为上天堂罢。那根羽毛叫Maat,是古埃及掌管公平、正义、真理的女神。对她的信仰是古埃及宗教信仰的核心,古埃及人认为,Maat掌管着宇宙的秩序,她是宇宙跳着和谐永动的华尔兹的原因。以至于很多埃及通认为Maat无法用现代词语翻译。为什么Maat是一根羽毛(她人时候脑袋上也插着一根羽毛),而不是猫咪、德国酸菜、沙草、防晒霜、扳手或者别的什么?在我不成熟的狂想中,古埃及人想要告诉我们,变“轻”是人类的终极宿命。
已知我们最轻的状态是小孩,其次是被彻底消灭为灰烬的时候。这两个状态离死亡最近,也离死亡最远。很多说唱歌手会拿自己的童年照做专辑封面,很多说唱歌手因为恩怨和药物英年早逝。奇怪的是,往往我会在这些童年照封面中捕捉到幽默的意味。比如Lil Wayne(被ps上凶恶的面部纹身),比如Nas(照得不咋地),比如Bigge(用了别人家的小孩,专辑名竟然叫准备狗带),甚至连SZA的我也想笑(姐们儿只是个唱R&B的)。起初,我并不喜欢《BULLY》的封面,后豪华版释出,原封面的谜底才渐渐浮现。封面的那张脸是小圣戴着ye的钢牙。一方面,《BULLY》的专辑概念来自儿子小圣的童言无忌。某天小圣在球场上踹了同学一脚,ye问儿子为什么要动粗,小圣说“因为他弱呗”——有口无心,但这听上去简直就是教科书般的“bully”!另一方面,拿儿子做专辑封面的本质也是一种“童年照”。小圣就是缩小版的ye。前两年ye做了这口牙,并在互联网上无差别攻击,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他真的成了个“bully”。与此同时,专辑同名曲《BULLY》开头的那声“哈哈”来源于《辛普森一家》中的小霸王Nelson。Nelson在学校里横行霸道,却有着破碎的家庭和脆弱的内心。这是ye非常含蓄的辩白,也是诙谐的自嘲。ye通过让自己“缩小”,来让一切沉重变“轻”。
似乎我们都更愿意让生命“重于泰山”,“轻”在中文语境中像是委婉的骂人。罗密欧说,爱的重担压得我向下沉。罗密欧不是为爱而死,而是为了爱的意义而死。爱的意义让罗密欧的忧郁重若千钧,这份重量杀死了他。我常以为,爱只有在放飞后才能真正成为爱。最好的“轻”是让幽默消解痛苦。一笑泯恩仇,然后上天堂,去往生,脱下囚犯的伪装。 http://t.cn/AXSuv8f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