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老叟
26-07-22 07:49 微博认证:北京大学客座教授、中国河洛易学院教授李强

默冈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我辞了礼部主事之职,回这姑苏城外的小镇定居。镇东有片旧茶摊,竹棚歪斜,炉灶乌黑,却总聚着些闲人。我每日携一卷书,坐在角落,看水汽从壶嘴喷出,散入暮色。

茶摊主人叫陈伯,手脚麻利,待人热络。他常问我:“先生读的什么书?”我只答:“闲书。”他便不再问,只是将茶斟得满些。这茶摊热闹得很,卖菜的挑夫在此歇脚,过路的商贾在此打尖,更有几个本地秀才,日日高谈阔论,从朝政得失到市井八卦,无所不包。有一日,穿青衫的张秀才拍案而起,面红耳赤地驳斥穿灰袍的李秀才:“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李秀才冷笑:“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旁人都哄笑起来,茶摊的竹棚也颤了颤。我低头饮茶,看茶叶在杯中浮沉,终究落下。

那日午后,陈伯忽然坐到我面前,擦拭着手里一只粗陶碗,慢悠悠开口:“先生看这摊子,吵吵闹闹,可觉得烦?”我摇头。他又问:“那先生觉得,这风来风去的,是哪样的风?”我抬头看他,见他眼里有光,便知道他不是寻常卖茶的。我将杯中残茶泼在地上,说:“风吹过山冈,风自吼,冈自默。我是那冈。”陈伯大笑,笑声惊起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远。

过了几日,一位旧日同僚遣人送来密信,说朝中有人弹劾我“怠惰职守,去官而谤政”,要我回京自辩。我将信就着炉火焚了,纸灰飘起来,像黑色的蝴蝶。陈伯看见了,也不问,只是又斟一碗茶来。我忽然想起当年在京城,我也曾如那灰袍、青衫的秀才们一般,在朝堂上与政敌争辩到声嘶力竭,以为自己一腔热血可补苍天。可天何曾缺过?缺的不过是人心里的窟窿。争赢了又如何?今日的赢家,明日的阶下囚;今日的真理,明日的笑柄。我看着纸灰落尽,对陈伯说:“风又来了。”陈伯擦着碗,答:“冈还在。”

次日,茶摊上那两个秀才又争了起来。这回争的是前朝一位诗人的一句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张秀才说这是叹惋,李秀才说是豁达。二人争得唾沫横飞,几乎要动手。旁人有劝的,有拱火的,有冷笑的,百态纷呈。我忽然起身,走到他们桌前,提起壶,给自己斟了碗茶,说:“夕阳自是好的,黄昏也自是近的。你们争你们的,我喝我的。”说罢回到角落,摊开书卷。张秀才和李秀才面面相觑,忽然都笑了。那之后,他们反倒成了好友,常在一起品诗论文,只是再不为字句争个你死我活。

深秋的一个雨天,茶摊只剩我一人。雨打竹棚,滴滴答答。陈伯坐在炉边打盹,炉火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我问他:“你在这里多少年了?”他半梦半醒地说:“记不清了。只记得人来人往,茶凉茶热。”我又问:“可觉得厌倦?”他睁开眼,笑了:“先生,你看那雨——它来便来,去便去。我只管烧我的水,沏我的茶。水开了,茶香了,便够了。”

我望着雨帘,忽然明白。所谓看透,不是将世界看成一团虚无,而是在烟火人间里,作而不竞,交而不市,学而不衒。我身在茶摊的喧嚣中,心却如那雨中的山冈,湿了,又干了。风还是风,冈还是冈。同僚的信又来了几封,我都焚了。陈伯的茶照旧喝着。有时我帮他劈柴,看他烧水,觉着这劈柴烧水里,竟有比当年在朝堂上更深的道理。

冬至那天,陈伯忽然不见了。茶摊空了,只剩那只粗陶碗,倒扣在案上。我端起那碗,底下压着张纸条,蝇头小楷写着:“风来,雨来,人来,我去。冈自岿然。”

我收起纸条,将碗洗净,放回原处。新来的茶摊主人是个年轻人,手脚生疏,却勤快。他又问我看什么书,我答:“闲书。”然后,我将书卷一合,起身替他扇旺了炉火。

火苗蹿起来,映着我的脸。窗外的风,依旧从山冈上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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