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喝杜松子
26-07-22 15:55

Quadruple Axel 2026年7月特辑
Special Guest讲述羽生结弦

【原摩利彦:交融于冰上的“音”与“色”】

——当接到为Prequel: Before the WHITE作曲的邀请时,您的第一感受是什么?

原:哎呀真是吓了一大跳(笑)。我完全没想过会收到来自羽生先生的邀约,真是又惊又喜。一开始本来是说让我写一首曲子,我对冰演的内容也不是很了解,后来有机会由羽生先生通过线上来亲自说明。那时,羽生先生用PDF逐一为我讲解了他的构想,而且那些PDF文件都是他亲自做的。

“我想在这一幕用这样的曲子”,羽生先生说道。而他所提到的,全都是我过去创作的乐曲。通过这次线上说明,我亲身感受到“原来他如此深入了解过我的音乐啊”,这让我感到非常高兴。

因此,我想着难得的机会,羽生先生已经提出“我想创造这样的世界”的构想,那么我也不要只写一首曲子,希望尽可能多多参与其中。

——羽生先生的构想,离不开原先生所创作的音乐,您正是感受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想要去回应吧。

原:是啊。我作曲时会大量使用自然音等等通常不被看作是“音乐”的声音。我很高兴能有人能够理解我为什么一直坚持这样做。所以,我当时就想“一定请让我来为这部作品完整作曲”。

——您从走上作曲家之路时,就坚持使用将自然音运用于音乐之中的创作手法。也正因此,想必羽生先生也是希望得到只有您才能写出的音乐吧。

原:能够有人接受并认可我一直以来坚持的创作手法与作品,这点是最令我高兴的。

我在使用日本传统乐器、波斯传统乐器等非西方古典音乐乐器作曲时,也会先请演奏者来演奏传统乐曲,再把那些演奏与自己的音乐融合在一起。这也是我一直以来采用的一种作曲方式。这次的创作也类似如此。
另外,导演MIKIKO女士过去创作的作品,其中音乐部分与我的创作有一些共通之处。因此,这次合作对我来说是很好入手的。

——大概进行过多少次讨论会呢?

原:我们大概进行了五六次线上讨论。要做的内容基本上成形之后,我和羽生先生、MIKIKO女士进行了面对面的沟通。

关于牵引白色幕布的场景,我收到了“希望在这段加入若干拍点”的要求。而这很难通过邮件讲清楚,所以我们有当面沟通,基于羽生先生的需求实时进行设计。

举个例子,就算标注“请听十下太鼓声”,但究竟要从哪个声音开始计数,也会因人而异。每个拍点的计数方式都不同,为了避免出现理解上的偏差,我们在当场一同确认并达成共识。我当时是带着电脑,在现场编辑音乐。而大家貌似没想到我会直接在现场修改。这样做确实会更快一些啦(笑)。

——您与森山未来等众多舞蹈家、艺术家都合作过,因此在基于对方需求灵活调整这方面,也是有丰富经验的吧。

原:是的。特别是森山未来出演的、由Damien Jalet编舞的《VESSEL》,让我深有体会。

《VESSEL》里舞者们是一直以上半身前倾并抱头的姿态舞蹈,他们无法看到彼此的动作,只能依靠作为提示(cue)的音来确认。因此,如何将作为舞蹈动作提示的音(cue)自然地融入音乐,是至关重要的。要是现场观众在听到某个声音时意识到了“哦,这是下一段动作的提示吧”,这岂不是很扫兴嘛。我不希望这样。提示音在整首乐曲中响起,同时也能作为乐曲的一部分自然成立,我要做出这样的效果。舞者们听到提示音,衔接到下一个动作。
所以说,如何通过提示音去自然地衔接,对于打造舞蹈等演出作品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要素之一。

——在Prequel官方公开宣传中,您谈到了讨论会上羽生先生抬手的那个瞬间。对于羽生先生的感性,您是如何感受的?

原:“整个空间的氛围都为之一变”这种形容或许是有点老土,但就是我当时最真实的感受。

当时在讨论会上,音乐响起开始提示音的节拍,羽生先生说“就是这里对吧”,随后他轻轻站直伸展手臂,确认编舞动作。我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赞叹“太棒啦”。
这次我有幸在现场观看冰演。上半场「REALIVE」有许多大幅度的动作,而下半场「Prequel」却多半是幅度较小的细腻的动作。羽生先生在那么广阔的冰场上演绎如此细微的动作,都令所有人无声屏息,深深沉醉其中。甚至我都完全忘了自己写的曲子,注意力全在羽生先生的表演上。他的表现力和美感,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其实弹钢琴曲也是一样,有时候比起持续高昂激烈的旋律,只需一下静谧的、犹如水滴滴落的声音,也能更富有存在感。羽生先生的演绎正是如此。最后一首曲子里,他沿着宽广的冰场一周一周滑行,令我感受到无比的开阔感,他的手势仿佛在冰面上缓缓流淌,铺陈开来。我是这样感受到的。

——您与许多当代舞者合作过,而羽生先生如今也正在当代舞领域开拓自己的新境界。以身体语言进行艺术表达,您怎样看待这样的羽生先生?

原:当代舞真是非常具有难度的啊。由于当代舞没有固定的“型”,所以能够自由地进行表达。但另一方面,没有可以作为依托的固定范式,也意味着容易迷失崩盘。但羽生先生历经多年竞技生涯的打磨,他拥有自己持续锤炼的主心骨。因此,羽生先生在新引入当代舞动作时,他能够不被打乱,能将当代舞作为一种新的表现手法,与他的演绎相结合,发挥相乘表现效果。

有件事我印象非常深刻:羽生先生对我说“原先生,我想有很多花滑选手都想滑《国宝》的曲子呢。”
我对他说:“我也希望羽生先生来滑。”
羽生先生回答道:“哎呀,如果真要我来滑,那我必须从歌舞伎开始学起才行呀。”
听了他的话,我当时心下想到“啊,正是这种态度。”
他总是如此谦逊,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羽生先生在谈及您时曾这样说道:“原先生为我所写的故事不断增添名为‘音色’的色彩,让人能够用听觉去感受这个故事。我自己实际滑的时候心情也非常舒畅。”
那么,关于用音乐来表现故事,能否请您谈谈您的创作想法?

原:怎么说呢,一开始在写主题曲的时候,当然,故事和整体概念也是我考量的要素。但我作曲最大的动机来源于我与对方见面时留下的印象、获得的灵感。我不会在见面之后立刻开始作曲,而是会先把当时感受到的一切沉淀在心里,去深入、透彻地感受。

因此,这次对我创作影响最大的是,羽生先生亲自用自己的语言向我讲述了他想描绘的世界。正因为我也认真用全身心理解、领会了羽生先生的表达,所以才能按照他所期望的方向,为故事赋予“音色”吧。

——对于您写好的曲子,羽生先生有提出过什么要求或意见吗?

原:几乎没有。他有提出一些对曲子长度的细节调整,比如“跳完这首曲子,到这个位置需要若干秒,所以长度要调整一下”,“屏幕下降时间需要多少秒,所以这段乐曲的长度为多少多少比较合适吧”,类似于这样的要求。不过羽生先生对于作品的世界观和整体方向,并没有提出什么特别的要求与修改意见。

说起来,这次作曲我加入了一些尺八的音色。不可思议的是,整首曲子的氛围逐渐开始有一种安倍晴明的感觉。因为我住在京都嘛,所以专门去买了御守,作为来自京都的伴手礼,在讨论会的时候送给羽生先生。他表示近期完全没机会去京都,很高兴地收下了这个御守。

——原先生,您曾经形容自己的音乐是比起“向前推”,更接近于“向后退”的类型,因此与戏剧、舞台的契合度很高。那么这次,您是始终以“这是为了羽生先生滑冰而创作的音乐”的角度去创作的吗?

原:当然是的。不过,如果始终都保持“向后退”的角度,音乐会变得过于像个背景板。因此,为了进一步凸显羽生先生舞蹈中蕴含的强大力量,我也有考虑在一些地方让音乐适当地“向前推”。

——Prequel的核心,正是羽生先生那种“用色彩感受声音”的感性。您在与羽生先生的共事过程中,是否有感受到这一点呢?

原:“在没有颜色的世界,让世界焕发色彩”,羽生先生一开始给我讲述了他对故事的构想。我也对这种重拾色彩的方向产生了共鸣。

这次我以色彩为灵感,写了一首名为 《Chroma(色度)》 的曲子。而在音乐术语中,有个词叫Chromatic(半音阶)(*指由半音构成的音阶,能够丰富乐曲,为乐曲增添层次感*)。正如这个词所体现的那样,声音与色彩之间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

我自己前阵子还在想,F大调给我的感觉是浅蓝色的。我有时会觉得声音与色彩是这样对应相关的,而在羽生先生亲自写的说明中,也提到了RGB(红、绿、蓝,即色光三原色) 的概念,我当时就想,羽生先生一定很喜欢钻研技术层面的东西。而且不只是停留在构想层面,实际打造冰演时,舞美设计、色彩配置等等方面,都存在着许多技术性的用心安排。这一点让我觉得非常有趣。

羽生先生既注重表达感性,也会理性地去思考技术层面的表达。我觉得他不偏颇于任何一方,而是兼具感性与理性。

——我想这正是羽生先生作为竞技者最强大的地方。

原: 是啊。平日里的羽生先生,讲话很温和,气质也温柔,然而一旦站上冰面,他就会展现出无比凌厉的气场与眼神。

将完全相反的特质兼具于一身,我想这就是羽生先生的人格魅力。

——Prequel里还有一首名为《Hiss Coda》的曲目。Hiss意为“嘶嘶声”,Coda则是“尾声”的意思。

原: 对的。那段是古典乐曲的曲式Coda(尾声),是乐曲中用以‌结束的段落。在这里会衔接羽生先生最后的一段独白。
而在这之前,主体篇章已经结束,所以我想在这里写一种“并非音乐的声音”。这段就犹如“本以为音乐磁带已经播放完毕,又听到“咻——”地一声机械音轻响,随后又缓缓响起新的声音”的感觉,我觉得很不错,于是就给曲子取了这个名字。

也是羽生先生请我为每首曲子起名字。我一边犹疑由自己来取名是否妥当,一边逐一命名。不过最后每个曲名,羽生先生都十分喜欢。

——在参与Prequel之前,您对花样滑冰音乐有着怎样的印象?

原:花滑要在短时间内呈现最大程度的表演。因此,我印象中花滑的音乐需要具备一种“向前推”的力量,来支撑这种充满张力的演绎,有时甚至需要起到牵引作用。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次的曲目《Magenta Paradox》,有一段只有水声轻轻流淌的部分。但是在一般的花样滑冰节目里,要仅仅依靠水声来演绎,这绝对是不可能的。羽生先生却能做到这点,这令我非常欣喜。

——花样滑冰的观众可以从四个方向将冰场尽收眼底,我想这在舞台艺术中也是比较特殊的一种形式。您怎么想?

原: 是的呢。这真是我比较理想的一种形式。像镜框式舞台那种,正面性还是太强了点。我希望观众能从全方位欣赏表演,所以说花滑这样的形式是挺不错的。

这次我是为冰演创作了一整部原创的组曲,也是开创了一次先例。希望今后其他作曲家和花滑选手,也能够不断推出新作品,这就是再好不过的了。

——实际上,您第一次亲眼看到羽生先生滑冰,是在正式公演的时候吗?

原: 是的。也是看羽生先生滑冰我才想到的,虽说我们用乐曲的拍点来计数,但是与在地面上不同,在冰面上是无法完全静止的。“在地面上算好的拍点会有点不一样啊”,我当时这样想到。

另外,观看羽生先生滑冰时,我还感到一种舒畅的快感。他那种仿若在前进,实则在后退的独特表现,这是只能通过花滑来呈现的。真的很有意思。

——那么在您看来,羽生先生最大的魅力是什么?

原: 正是我刚才提到的那一点。

平时的羽生先生总是给人一种温和柔软的印象,但当他站上冰面时,会瞬间变得截然不同。他将技术、理论等“技术性”的一面,与呈现、表达等“艺术性”的一面融为一体,这两种相反的特质,在他身上自然地融合,并构成他这个人。这正是他的魅力所在。

我在作曲时也会想,不能只一味打造清越的音色,要适时加入一个混浊的音,这样一来,二者都能“活过来”。正因为这样相反的音互相成就,才能最终形成广义上的优美的音乐。

我认为,羽生先生的魅力,也是他身上相反的特质。他既有非常克己、自律的一面,同时又很亲和,非常惹人喜爱。

——您曾经说,是您的祖母教会您“清浊并收,从中吸取经验”。那么这点上,您跟羽生先生有所共鸣吗?

原: 有的。这里的“浊”,其实是指人生的酸甜苦辣。我们人生的过程,并非总是光鲜亮丽、一帆风顺的,也有诸多辛酸痛苦,我们要将这些苦默默咽下,继续走下去。这不正是羽生先生吗?他经历了呕心沥血的严酷训练,却能同时向世人展以笑颜。我觉得这正是他吸引人的地方。

羽生先生不仅有如王子般光彩夺目的一面,也会在背后默默付出超人的努力。我想,这正是所有真正的大明星的共通之处,也是他独有的魅力。

我在一旁看着,总是心生赞叹。既觉得他很不容易,又觉得他美极了。

——电影《国宝》描绘的正是这样一个既美丽又残酷的世界。您是很喜欢这种特质的吗?

原:对,我自己也很喜欢看人性中浑浊复杂、幽暗挣扎的一面,用电影来说,就是五社英雄导演的作品吧。我写的曲子听起来是很悠扬轻盈的,但当你仔细听,能发现其中有许多不同的部分。反复聆听,意识到其中的不同之后,就能清晰地听到那些并非完全悠扬清越的音。
这次我为羽生先生创作的乐曲之中,也加入了大胆尖锐的声音。

——我想羽生先生也是意识到这些去滑的吧。

原: 岂止,我想羽生先生一定是完完全全都领会到了,用大脑和身体感受着音乐去滑的。我看正式冰演时觉得很有趣的一点是,他与乐曲的关系都被颠倒了过来。我是为了羽生先生的舞蹈作的曲嘛,按理说,应该是他随着音乐起舞。然而看冰演时,有那么几个瞬间我觉得,明明不是现场演奏,而是全部录制好的乐曲,羽生先生却仿佛是在操纵着我写的音乐在起舞。

那时,我心里不禁觉得他太厉害了,同时也觉得很神奇。

所以说,顶尖的人就是能做到如此自由。不止能以开放的态度理解管弦乐的宏大华美,也能领会浑浊的声音、强劲的规律节拍音、环境音等等,能够将这些声音都作为音乐,用身体去接纳、吸收。他心中没有刻板的固定观念。

我认为,在搞合作时,最重要的并不是去问对方该如何去做,而是我们一起向着同一方向进发。与其采取询问“羽生先生,您打算怎么做”的做法,更应该去观察他所看到的方向,以此作曲。这才是合作中最重要的事情。

另外一点很重要的是,我也会保持后退一步、不喧宾夺主的姿态,但一定对自己创作的音乐负责,保证自己能骄傲宣称“这是我创作的乐曲”。

这次冰演,我是和五岁的儿子一起看的。他特别开心,看得聚精会神。我在旁心里也非常欣慰。演出结束后,我们在后台的走廊见了羽生先生。我儿子在羽生先生面前滴溜溜转了一圈,随后羽生先生也特地给他看了一个跳跃,说道“不过只有一周半喔”。大家都对我儿子说“真好呀”,现场气氛特别热闹。

——您儿子当时没有说“我也想学花滑吗?

原: 他说了(笑)。他其实也不懂什么是花样滑冰。他说他想学,羽生先生很温和地对他说“花滑训练超级严格的哦,是斯巴达式训练哦”(笑)。
羽生先生刚刚完成那样一场高难度的冰演,却依然亲切又温柔。我们能有机会跟他聊几句,真是太好啦。

——您之前与柚子乐队合作,推出震灾传承曲《幾重》。羽生先生是仙台人,长期为震后复兴尽心尽力。您二位在这方面有什么共同点吗?

原:这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啊(*此次采访后,二位实现了《幾重》的合作*)。
羽生先生之前在冰演中,与东北青年交响乐团在冰演有过合作。而我之前备受坂本龙一先生关照,与东北青年交响乐团也有合作。
羽生先生滑过《Happy End》,也滑过《八重樱》。我们真是在很多地方有交集,就这样突然联系在了一起,很有缘呢。

——原来如此,您二位有很多交集啊。羽生先生也曾表示,坂本龙一的音乐对他有很大影响。那么您和羽生先生有讨论过这个话题吗?

原: 我们还没有聊到过这点。不过我想,以后也许会聊到的。我是上中学的时候受坂本龙一先生的影响,走上音乐创作之路。

讲点题外话,我与坂本先生的女儿美雨女士也合作过(*坂本美雨是《国宝》主题曲《Luminance》的词作者)。不过我和她开始合作,是在坂本龙一先生离世之后的事情了。

各种各样的缘分就这样不断联结、持续下去,真是令人感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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