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秦的秩序渐渐崩塌,当残存的六国蠢蠢欲动,没人会注意到江山一隅之中,有个归来的游侠,考上了当地的亭长。
直到很多年以后,人们看待这个亭长的目光也跟沛县里的百姓相仿佛,大家都笑他游手好闲,没啥本事,天天除了败自己的家产就是抱别人的大腿,还招摇过市,不以为耻。
这货当然就是刘邦。
大风起兮云飞扬,在高皇帝混迹市井的日子里,他的名声跟前些年差不多,都是无赖,流氓,混混头子。
无非是这个混混头子有点东西,竟然连县中主吏萧何跟狱吏曹参都能勾搭上,也不知萧何曹参能收他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曹参面无表情,定定看着萧何道:“所以我也想不通,你为什么非要我跟他交好。”
萧何望着不远处正在跟夏侯婴嬉皮笑脸的刘邦,淡淡笑道:“刘季这个人,贪酒好色,不通礼数,但他不贪财。无论是家产还是俸禄,今天拿了,明日就可以分给他的兄弟们,然后带兄弟去争地抢水,打架平事。”
曹参冷冷道:“这不就是混混头子?”
萧何笑道:“混混头子可不会闲着没事给属下分钱,只会骗属下帮他挣钱,更不会打起架来冲在最前边,冒最大的风险。”
“更何况刘季家什么情况,你我也清楚,以他轻财好施的程度,几乎倾家荡产,以他这么好脸面的性子,不是真没钱,不会天天赊账。”
曹参眉头一皱,发觉事情并不简单:“那他是在干什么?”
萧何顿了顿,他自己似乎也有点不确定:“像是在养门客。”
曹参:???
曹参说,老萧,今天不是你疯了就是我疯了,他一个布衣,养什么门客?
萧何摇头道:“平日里施之以恩,遇事则仗之以义,于是这些人个个都悍不畏死,这种气概你什么时候见过?”
曹参脑子一抽,道:“遇见信陵君的朱亥侯赢?”
萧何点头道:“那刘季呢?”
曹参脸上有点茫然,他当然知道萧何的意思,萧何是拿刘邦跟信陵君比,但刘邦这人他太熟悉了,贪杯好色,吹逼赖账,身上哪有半点贵公子的气质啊!
正看向刘邦呢,那边跟刘邦吵了半天的夏侯婴猛地站起来,抬手就给了邦子一拳。
刘邦:!!!
刘邦抄起凳子就冲夏侯婴砸了过去:敢打乃公,我入你娘的!
曹参:……
曹参面无表情,指指刘邦,又看看萧何:就这,信陵君?
萧何干咳两声,说低配版,低配版。
夏侯婴是县里负责车驾的小吏,平时下了班就会去泗水亭找刘邦聊天,跟刘邦聊天,仿佛无论自己说什么,刘邦都懂。
所以俩人吵起来的时候刘邦也特能扎心,刘邦那嘴就跟刀子一样,说你天天自命不凡,其实屁事不敢出头,就你这怂样,只能接着当孙子!
夏侯婴一拳就抡过去。
那刘邦本来就身手不弱,又有樊哙假装拉架实际拉夏侯婴,几招过后夏侯婴就被刘邦按在地上锤,边锤还边笑,说敢打乃公,服不服?
夏侯婴大喊着不服。
这俩人打这么半天,动静也不小,自然就有人报官。
然后一到官府,大喊不服的夏侯婴就扯着嗓子喊,说都是我自己撞的,绝不是刘邦打的。
即便那么多人看着,作伪证要捱数百下鞭子,要被关押一年多,夏侯婴还是死不松口。
曹参身为沛县典狱长,他也很是好奇,把夏侯婴关监狱里的时候贼疑惑,说你都跟刘邦打成那样了,你还维护他干嘛?
夏侯婴看傻子一样看曹参,说我跟刘邦打,那是我们的事,我可以这辈子出不了头,但我不能当小人,大丈夫行事,讲义气你都不懂,你怎么当狱掾的?
曹参:……
莫名其妙的,曹参又想起萧何的话。
刘邦,信陵君。
曹参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想自己真是被萧何忽悠瘸了。
没想到几天之后,刘邦就来找他了,勾肩搭背,嬉皮笑脸,送酒送肉,曹参把他的手打掉他也不恼,骂他两句他也不嗔,还在那笑,说我送给夏侯婴成吧?
曹参仔细盯着刘邦,想从他的笑容背后看出些什么。
对种地不在乎,对银钱不在乎,对世俗中的礼法也不在乎,更对周遭人的眼光也视如浮云,只要能做成这件事,他什么都不在乎。
无可无不可,无为无不为。
曹参脑子里忽然跳出这句话来,他这会儿再看刘邦的笑,忽然就明白了萧何的话。
这人是不是信陵君他不知道,但这人绝非池中之物。
寻常人想做成一件事,往往会有很多束缚他的条件,你的银钱不够,你的能力不足,世间礼法不允许你操作。
但刘邦想做成一件事,百无禁忌。
钱不够就借,借不到就虚张声势,把场面撑起来,万一被人识破了,垮掉了,刘邦这厮也一点都不尴尬,他能立刻再想别的办法。
能力不够,就去找能力更够的人,反正他也不在乎钱,能力够的人想要什么,他都能给。
至于礼法,颜面,曹参在刘邦身上没看出半点威慑力,这人从来都是无尊无卑,无贵无贱,天下人谁都能跟他当朋友,天下人谁都可以为他所用。
只要能成事,什么都不重要。
望着刘邦那双湛湛双眸,曹参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他决定相信萧何,跟着刘邦在这世道里向前跋涉。
那天曹参收下了刘邦的礼物,拍拍他的肩膀,说夏侯婴就在里边,你去吧。
刘邦哈哈一笑,笑得草莽,烂漫,肆意而洒脱,他说多谢曹狱,回头请曹狱喝酒!
那年秦始皇还在巡游天下,力能扛鼎的霸王还在江东练刀,没人会注意到一个小小的沛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豪强团体。
这里边武力跟官职都不算最高的刘邦,成了他们团体的领袖。
当时沛县的百姓完全不理解,前些年我也一直不明白,所以刘邦的形象往往是无赖,流氓,混混头子,只是运气好,抱住了几个大腿。
从沛县就抱住了萧何曹参,天下大乱就抱住了张良韩信。
其实不是。
人的精神力是很容易被忽略的,能力上的强弱,权力上的大小,在人与人的相处里,都不是决定性的力量。
真正决定性的力量来源于这个人本身。
所谓实事求是,能服众人。实事求是这四个字可能因为学到得太早,让人低估了它的含金量。
换句话来说,实事求是,便是王阳明穷其一生想阐明的道理。
知行合一。
我知道这件事应该怎样做,那我就去怎样做。
这玩意听起来简单,实际上难,我知道努力学习就能提高分数,但我还是想着玩游戏,我知道不应该害怕沉没成本,该结束一段感情,该结束一段工作我就结束,但我不敢,但我还留恋前尘。
刘邦能做到。
而且是心无旁骛地做到,他只要知道了这件事情应该怎么做,他就会摒弃一切干扰做成它。
勇气他不缺,脸面他不要,他只求带着弟兄们做成这件事。
只要几件事办下来,只要办事的过程中有过坎坷,沛县所有人都会发现刘邦是第一个拿定主意的,刘邦是第一个带头往前走的。
这样的人即便没有强大的能力,没有更高的权力,谁能不服他?
更何况,刘邦真没能力吗?
且不说刘邦的军事能力是秦汉之交绝对的第一梯队,单论他的用人施政,他也冠绝古今。
夏侯婴自命不凡,驾车之术冠绝天下却只能困在沛县,他觉得刘季你懂我,樊哙屠狗卖肉,浑身的力气,却没几个人正眼看他,他觉得刘季你尊重我,萧何知法懂礼,觉得刘季你怕不是战国公子,曹参务实严谨,觉得刘季你无为无不为。
无论见谁,刘邦都能给人相谈甚欢。
这是一种天赋吗?
这不是天赋,这是一种从刘邦前三十年里锻炼出的能力。
刘邦十岁那年,他听到一个很遥远的故事,当魏国遇到暴秦猛攻时,曾经窃符救赵,后来被国君忌惮的信陵君临危受命,返回魏国,统帅五国联军,力挽狂澜。
大败暴秦不提,还一路追杀至函谷关,使秦军不敢出关。
至此信陵君威震天下。
那是刘邦第一次对英雄这两个字有了粗浅的认识,十岁的刘邦或许跟父亲提过,他想成为信陵君那样的英雄。
只不过这年头当英雄都要看家世的,刘父他指了指坡上的地,说午后跟你哥去除草。
刘邦望着门外的斜阳衰草,皱了皱眉。
二十三岁那年,刘邦在地里应付完农活,去酒馆里小酌,忽然听到过往客商议论着一个天大的消息——信陵君死了。
刘邦静静听着,信陵君威震天下后更受魏国国君忌惮,秦国几次离间,终于使他没了兵权,醇酒美人至死。
那些客商笑呵呵的,说这样的日子我想都不敢想呢。
刘邦没说话。
刘邦的脑子认为客商说得对,能醇酒美人至死,多是一件快活事。但他的心底却忍不住冒起火来,他没来由去想:英雄不该这样死。
而信陵君终究死了。
就如刘邦年少时所憧憬的生活一样逝去,谁不曾指天画地,谁不曾做梦扬名立万,可到头来终究是面前的一亩三分地,是面前的邻里关系,乡村规矩。
你得遵守这些,才能在周遭混得开。
刘邦醉醺醺回到家里,家里人问他怎么了,刘邦想说没事,家里的地有点干。
但他挣扎了几次,终究没有开口。
最后,满座寂静里,刘邦长长吐出口气,忽然笑道:“我想出去看看。”
“去哪?”
“去天下。”
就这样,刘邦一路向西,追寻信陵君的踪迹。
信陵君已死,他就在信陵君的门客张耳家中居住。
当秦始皇嬴政的铁骑扫遍天下的时候,他没注意到有个弱冠少年从沛县出来,跑到魏国当了几年的游侠,见遍了天下困顿的百姓豪强,跟贵族门客,练就了一身洞彻人心的本事。
直至嬴政灭魏,三十多岁的刘邦才收拾行李背起剑,回到了他的沛县。
那一刻他回首向西,望着太阳落下的方向,似乎看到了始皇帝的身影。直到很多年以后,他已经成为了沛县的大佬,送徭役去咸阳的路上,他才真正见到了秦始皇。
刘邦感受到自己心脏正在疯狂跳动,浑身上下的血液如火在烧。
平民布衣有何不可,贵族豪门我也见过不少了,那些人各有各的本事,但他们要么意志不强要么游移不定,我何尝输给他们?
望着秦始皇的车驾,三十多岁的刘邦吐出前半生的郁气,吐尽所有人视他为无赖流氓的目光,他缓缓对自己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大秦巍峨的战歌里,埋下了天汉的血气磅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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