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诊一位老太太,主诉心悸心慌,兼见痰多。初诊时,我开了苓桂术甘汤合三子养亲汤加减。几天后复诊,她一进门,神色就比上次松快了许多——痰清了,心慌也明显好了。
二诊时,我换了归脾汤合桂枝加龙骨牡蛎汤,对她说:“这个方能帮你睡得好些。”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睡不好?”我说:“莫名心慌,又无缘无故痰多,夜里一定不安稳。”她摇摇头,语气却很平静:“也不是莫名,也不是无缘无故。”
原来,发病前几天,孙女们带她去“体验年轻人的生活”——逛商场,听露天演唱会。低音很重,咚哒咚哒震着胸腔,老太太说,心脏也跟着那节奏跳。广场上还有外国人,个高体壮,她看了心里就怵。后来还吃了炒冰,凉冰冰的,入口一时爽,夜里却胃寒得爬起来熬姜茶。
我问她:“是从那天起,开始心慌、痰多的?”她点点头,又说不敢告诉儿子,怕扫了孙女们的兴。我笑笑,没再多说。
还有个插曲。刚开始喝药头三天,痰反而多了。老太太觉得吐痰不雅,悄悄咽了回去,结果喉咙像堵着什么,憋得难受。我说:“那得吐出来,不然会成‘梅核气’。”她问那是什么,我说:“就像喉咙里卡着一块烤肉,吐不出,咽不下。”她连连摆手:“那不行,我不爱吃烤肉,吃了还排不出便来。”
一句话把我逗笑了。她也笑,终于肯用纸巾包着吐出来。说来也奇,痰越吐越少,心慌也渐渐平了,病就这么一天天好了。
回过头来想,这病不在心,也不在肺,在“惊”与“冰”。一惊则气乱,一冰则阳遏。年轻人眼里的热闹,落在老人身上,是震动与寒凉;而老人的体贴,又让她把这份惊和寒悄悄咽了回去。所幸,药力托着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惊、咽不下的寒,一点点排了出来。痰去,心安,夜亦安。
中医治的,从来不只是“心悸”这个症,而是那个被时代节奏惊扰、被亲情温柔裹挟的老去的身子。我能做的,不过是替她把说不出的惊、咽不下的寒,化作一口一口吐出来的痰,还她一个安稳的夜。
——杏仁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