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织传统与现代——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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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雷真是一位叫人“耳不暇给” 的歌手。6月中旬以还,三首新歌鱼贯上线,《挽红纱》活泼温文,柔情甜宠;《遥遥》质感丰润,柔中带刚;前几天发行的《文脉》则又是另一番面貌。
《文脉》秉声浪东方国风音乐企划主题曲之名横空出世,甫开始,传入耳中的是两个细碎的钢琴乐句,并不是那种固有的“东方“或”国风“ 的调调。惟当铙钹、琵琶和弓弦乐器加入后,前奏的层次渐渐饱满起来,再夹杂着京剧旦角的一声“文脉──”,轻飘如腾云驾雾,逶迤如曲径回廊。东方传统的底色渗进了现代,两者竟就是如此自然交织起来,成为歌曲的底蕴。
“谁把东方气韵藏进画卷绵长?
墨色晕染,千年不散的香。
那风从卷中来,翻过那老城墙,路过山水落在我手掌。”
张云雷温文尔雅的声音飘进来了,好像一片鸿毛轻点在如镜的水面上,几乎不惊涟漪。“画卷绵长”、“不散的香”和“我手掌”等的句尾音收得仔细圆满。温润、不矫饰的淳朴嗓音,慢慢晕染着千年流传下来的画卷。我特喜 “那风从卷中来 ” 一句 “卷 (juan)” 字的处理,后辅鼻音 n 占了接近一半时长,宛如悠悠輕呼,把画卷缓缓展开,千里江山尽在眼前,真个是余韵袅袅,一语千年。这段主歌伴奏轻盈,频密清脆的鼓点,衬托着云雷素净的声音,满足了我们贪婪的耳朵。
“一声声唱不尽是文脉--流长”,歌声渐次加强,到了“脉” 字,张云雷在“m-a-i” 之间作出了迅速而无缝的过渡,加强了胸腔共鸣,由流行过渡到戏腔,由清新少年过渡到成熟老生──由现代过渡至传统。这一句的伴奏非常紧凑:先有琵琶的轮指,到了“文脉”加入重复的钢琴和弦,然后八下鼓声稳稳托住“长” 字的四拍长音。云雷唱来气息充沛,带着京剧常用的慢颤,张力十足。
鼓声戛然停止,进入副歌。“今朝听风起,国风回响” ,“今朝”二字,回复了帶氣的现代唱法,完全没有伴奏,唱得轻而慎重,“朝” 的微微颤音听得清清楚楚。 “听风起”用了转音,戏曲韵味一下子又回来了。弦乐随而加入,是山雨欲来的阵势。“国风回响” 一下子全面回归京腔,“听潮起涌动在心上” ,“抬头望山河浩荡”, 都是先现代后传统的处理。
“山河浩荡” 之后,没有稍息,紧接着便重复副歌的旋律。“看岁月流转,华夏未央,看薪火在你我手上。看故事续千年华章,一脉相传耀东方,文脉是千古的回荡。” 整段的唱腔处理基本复制先现代后传统的模式,而云雷的老生腔也唱得愈来愈厚重,愈来愈有传承文脉的担当。
这两段歌词虽以“国风“、“华夏” 、“东方” 等关键词铺写,配乐却是以西方乐器为主,大抵包括钢琴、吉他、弓弦乐器和架子鼓,旋律没有刻板典型的“中国特色”,和唱的風格也偏向西方的合唱,不带戏腔,整体感觉反倒有点像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阔银幕文艺片配乐那种荡气回肠。奇怪的是,云雷的京腔非常突出,跟配乐却毫不违和。他的声音“端正清亮”,稳重沉着且“具悲悯感(引@Old_Auntie 之言)”,与澎湃的伴奏相得益彰,且凌驾其上,呈现出浑厚大气的历史感,一种除了华夏文脉你不会联想到其他的历史感。
没有间奏,歌曲直接进入第二段。
“谁把东方气韵织进光阴绵长,墨色晕染, 山河都有了光。” 云雷的声线明显比第一段光彩明亮。仔細聼,“墨色晕染, 山河都有了光” 背後是隱約的和聲,仍是偏西方的。 “那风从画中来”,“画“ 字的点染,令人仿佛目睹一阵灵风飘自画中,拖着尾巴,掠过万里长城,点燃了万家灯火。这是云雷最擅长的 word painting , 以音作画,描绘万象。“一段段讲不完是华夏篇章”,这一次的渐强开始的较早,音量也较大,而且较早转入京腔。
副歌歌词没有改变,整体处理,仍是流行和戏腔丝滑过渡,此起彼落,而且戏腔的比例愈来愈重,味道愈来愈酣畅淋漓,到了“抬头望山河浩荡”, 渐趋饱和。
“看岁月流转”,那 “流” 的细致转音后,“转” 字呼气而出,以为他回归流行了,殊不知这只是一个“稍息”,“华夏未央” 又已经被他不知不觉地滑行到京腔的跑道上了,还加上了京腔女声的衬托。
跟着“看薪火在你我手上,看故事续千年华章”,兴味渐浓, 到了拔高的“一脉相传耀东方”,钢琴和弦落下之后,只剩云雷坚定的嗓音唱出:文脉是千古的回荡。 “荡“ 字刻意唱得有金属铿锵之声,提醒我们文脉源远流长,如不从传统吸取养分,就如欠缺水源的河流,终不能有所延申,更遑论引起回响。
京剧旦角的一声“文脉” 再次扬起,这次,多了几分沉着坚定。据悉还是云雷自己唱的呢!
2025年10月,张云雷翻唱《西楼别序》,在腔调的转换上,已展示出不凡的功力。他在主歌的 “飘散的思绪谁来收” 一句逐渐加进胸腔共鸣,自然过渡到副歌大气的生腔 ──“我提笔不为离愁……淋湿在阁楼。” 又巧妙地加了一点鼻音,把 “目送你背影依旧” 一句送上头腔,用小嗓唱出,再回复本色,唱出 “ 那年温柔谁能用一生守“。
一年不到,他在《文脉》展示的转腔技巧又見长足大进,不只是段落之间的转换,还有句与句之间,甚至是在句头与句尾之间的任何一点的过渡,都能准确掌控,来回往复,绵密无缝浑然不觉,而毫不令人觉得突兀相冲。发声位置的过渡,即所谓 “混声” 的技巧,需要有意识的控制,云雷显然是在这方面下了苦功,才能举重若轻,唱得如此自然。
张云雷呈现国风的方式不是单一的。生於九零年代初而自稚年便浸淫于傳統曲藝,他可以从头到尾用地道的腔调唱一首太平歌词、京韵大鼓、京剧选段、莲花落、铁片大鼓、评剧……,也可以在歌曲中加上一句半句传统戏腔,更可以像在《文脉》一曲中,把现代流行与传统戏腔交织切换,达到有机的融合。
这和现实更加贴合:源远流长的文化脉络,传统与现代,是绵延不可分割的,今日的文化财产和现况是历史的累积沉淀和渐进变化的结果,这种承先启后的变化必須在悠长岁月中发酵而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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