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文学1

朱志鑫拿到新手机——其实是爸爸不用的旧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早就烂熟于心的号码输进微信那个小加号的“添加朋友”里。验证消息写什么呢？朱志鑫敲敲打打，最后当了谜语人。

z：帅帅，猜猜我是谁？

朱志鑫一想到苏新皓盯着自己的默认头像和单字母昵称皱着眉毛思考就忍不住呲个大牙乐。

没想到对面居然秒通过。“你知道我是谁吗……”朱志鑫字还没打完对面就弹过来一个语音通话，把朱志鑫吓了一跳。

犹豫几秒，朱志鑫还是接了。

“喂？”朱志鑫试探着说了一个字。

“朱志鑫儿我就知道是你！你怎么才加我呀，我都等了你好久了！你刚刚叫我帅帅我一下子就认出来是你了！除了你和我爸妈没人这么叫我。你什么时候来找我玩呀，我好想你。”朱志鑫话音未落，苏新皓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段话，音量由大变小，最后“我好想你”的“你”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朱志鑫听到苏新皓的声音就不自知地嘴角扬起，似乎都能感受到苏新皓在他耳边叽里咕噜呼出的热气，很痒。

“我也是。”朱志鑫在回应苏新皓那句“我好想你。”

“我过几天去城里找你玩吧，好不好？”朱志鑫说。

“好呀，我们可以一起去商场里吃汉堡喝奶茶，然后我们还可以一起玩游戏。”

“你会玩游戏吗你就玩。”朱志鑫笑着揶揄他。

“不会玩我就看你玩啊，你厉害，我看你玩也有意思。”苏新皓努努嘴。

“啊朱志鑫儿，我妈妈催我写作业了，我先不和你说啦，待会我们微信上约时间地点。”苏新皓小声说。

“好。”朱志鑫让苏新皓先挂电话。

朱志鑫和苏新皓已经很久没见了，小学的时候，两个人都在村小读书，天天黏在一起，放学了就是爬树、摸鱼、玩弹珠、捉知了，玩到天黑蒙蒙的了才不情不愿地回家。不用上学的日子更是疯玩一通，每天早上两个人轮流去对方家里叫彼此起床。苏新皓怕癞蛤蟆，夏天傍晚癞蛤蟆总是冷不防跳出来几只，朱志鑫回忆起那段暖黄色的时光，总是想起苏新皓因为害怕癞蛤蟆而一惊一乍跳到自己身后的模样，黑黑的眼睛在夏夜里也亮亮的，朱志鑫总会特别中二地拉住他的手，“帅帅别怕，我保护你。”

后来苏新皓上初中了，就被爸爸妈妈接到城里上学了，原先初一初二还经常周末回老家，后来上了初三，苏新皓的补习班越上越多，根本没空回来，朱志鑫一个人也不太乐意出去玩儿了，就坐在房间里看电视，不是没有别的玩伴，只是别的玩伴都差点意思。他们既不会在朱志鑫10秒上树的时候用崇拜的狗狗眼看着他说“朱志鑫儿你好厉害啊”，也不会在用年糕条用野花给他编花环，他们一点儿都比不上苏新皓，一点儿都不。

朱志鑫和苏新皓约完时间美滋滋地睡去。时间过得好慢呀，为什么苏新皓明天要上课呀，如果睁开眼见不到苏新皓的话，那闭上眼见到他行不行，帅帅你快到我的梦里来，朱志鑫在心里说。

几天一晃就过去了，朱志鑫终于熬到了见面的日子。

“朱志鑫儿！”朱志鑫刚到约定见面的商场，就看到苏新皓站在门口使劲挥手。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形象了，朱志鑫不能让苏新皓等着呀，他一路狂奔到苏新皓面前，差点刹不住车。

“帅……帅帅”刚跑完，朱志鑫气喘吁吁。

苏新皓掏出包里的纸巾给他擦汗，夏天的太阳太毒，朱志鑫刚刚跑这几步额头上就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帅帅，你瘦了，白了。”朱志鑫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朱志鑫儿，你长高了，也变帅了。”朱志鑫隔着纸巾都能想象到苏新皓年糕条一样的手指的触感，他给他擦汗的纸巾很香，和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像。

“我们现在去哪儿玩呀？”朱志鑫问。

“我同学说这里新开了一家电玩城，咱们去那儿吧。”

电玩城的设备很新，大部分都是朱志鑫没见过的机器。

很新奇，很兴奋，但是朱志鑫还是悄悄拉了拉苏新皓的衣角，“帅帅，这里是不是很贵啊？”

“没事儿啊，朱志鑫儿，我妈知道我要找你玩特意给了我零花钱，我请你！”

朱志鑫想说自己也带钱了，但这样说出来倒显得生分了，苏新皓请他玩游戏，自己下回再请回来不就完了，好兄弟都是这样。于是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谢谢苏哥。”朱志鑫眉眼弯弯。

“嘿嘿。”苏新皓乐了几声，对“苏哥”这个称呼很是满意。

也不知道玩了多久，两个人终于玩累了，朱志鑫主动去买了两只不同口味的冰淇淋甜筒，这样他们两个就可以分着吃。

“哎对了，”苏新皓边啃甜筒边说话，“朱志鑫儿，你中考成绩出来了吗？”

“还没吧，怎么了？”

“我估了下分，我感觉我能上一中。”一中是市里最好的学校，“但我不知道能不能上重点班。”苏新皓眉头有些皱起来了。

朱志鑫像小时候那样轻柔地抚摸着苏新皓的头发，“你肯定行的，帅帅。”

“谢谢你，”苏新皓捏了捏朱志鑫的手指，“那你会考到市里来吗？这样我们可以经常一起玩。”

朱志鑫不知道该怎么和苏新皓形容，村里的教学水平和市里不是一个级别的，自己其实都没有考虑过上普高，他觉得自己上职高也行，最后都是出来打工。

“不知道，我和你不一样，我感觉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朱志鑫的视线移到地面瓷砖上。

“那你高中可以走艺考呀，你长得这么好看，以后当大明星。”苏新皓天真地咧嘴笑着，好像这些都是很天经地义的事情。

朱志鑫不知道该怎么和苏新皓说当艺术生是很费钱的，没有那么容易，但是似乎说出来好扫兴好无聊好沉重，他咽了咽口水，“嗯，那我以后当大明星演电影。”

“不过我觉得当服务员也没什么不好，我表哥在麦当劳打工，下班了有时候还给我带薯条吃。”朱志鑫扯出一个笑容。

“确实不错，不过也不能一辈子干这个吧。”苏新皓说出口的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太高高在上，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

“确实。”朱志鑫接话道。

两人陷入十几秒的沉默。

一阵周杰伦的歌声打破了沉默，是新皓的妈妈催他回家了。“那，我们还能经常见面吗？”

“当然。”朱志鑫看着苏新皓的眼睛。他没有告诉他去城里的班车每天只有三趟，自己在公交车上要坐近两个小时的车程。

“那……我们就再见吧，”苏新皓主动搂上朱志鑫，朱志鑫长高了，苏新皓的下巴有些艰难地搁到他的肩头。“我会很想……想下一次和你见面的。我今天，特别特别开心。”

“好，那我们微信上也要经常聊天。”

苏新皓走后，朱志鑫把自己的手机铃声也换成了周杰伦的歌，《手写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