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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名称《七点零三分》
作者：淡季温温

晚上七点零三分，我关上电脑屏幕，拿起包站起来。

办公室里三十多台显示器亮着幽幽的白光，打字声断断续续，像下雨前零星的雨点。我旁边的赵哥正对着一个Excel表格发呆，光标停在A1格，一动不动已经快二十分钟了。对面工位的李姐戴着耳机，屏幕上是她女儿的照片，她每隔几分钟点一下鼠标，假装在操作什么。

没有人走。

我站了大约五秒，所有人都在专注地盯着屏幕，但我知道至少有七八个人用余光在看我。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张力，像课堂上一个学生突然站起来，全班都在等着看老师会不会点名。

我又坐回去了。

打开邮箱，收件箱没有新邮件。打开微信，工作群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四点半发的。打开飞书，领导刘总的头像旁边有个小绿点，显示“电脑在线”。他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关着，里面的灯亮着。

我又把屏幕点亮了，假装在回一封邮件。其实我在删垃圾箱里的旧邮件，删完又把“已删除”文件夹清空，清空完又鬼使神差地把回收站也清了一遍。

赵哥终于从Excel里抬起头，压低声音问我要不要点奶茶。

“都七点多了。”

“就是因为七点多了才点啊。”他冲刘总办公室努努嘴，“他没走，谁敢走？”

我看了眼外卖软件，配送费从三块涨到了八块。“他平时不是六点半就撤了吗？”

赵哥摇摇头：“今天大老板在楼上开会，没走呢。”

我忽然明白了。刘总在等大老板走，我们在等刘总走。像一个首尾相连的圆环，谁也解不开第一个扣子。

奶茶来了以后我和赵哥分了，我还分了李姐一杯。她摘掉耳机说了声谢谢，把屏幕上的女儿照片关掉了，切换回一个PPT。我瞥了一眼，那个PPT她上周就做完了。

八点二十，楼上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赵哥精神一振，耳朵竖起来像警觉的兔子。电梯叮了一声，我们全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方向，但又同时迅速把目光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老板走了。脚步声渐远，电梯门合上了。

刘总的玻璃门里有了动静。我看见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拿起桌上的杯子去茶水间。经过我们这片工位时他脚步放慢，目光扫了一圈。

打字声忽然密集起来。连李姐都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了，虽然我怀疑她打的只是一串乱码。

“还在忙啊？”刘总端着杯子问，语气很随意。

赵哥第一个接话：“嗯，这个季度的数据再顺一遍。”

李姐说：“我还有个方案收个尾。”

我没什么可说的，只好指了指屏幕：“回几封邮件。”

刘总点了点头：“早点回，别搞太晚。”他端着水杯踱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站起来拿包。因为他的茶杯又续满了，这说明他短时间内不打算走。

九点十分，刘总终于关了灯，拎着公文包出来。这次他说的是“我先走了，你们也别太晚”，脚步轻快，像放学铃声响起后第一个冲出校门的学生。

我们等了大约三分钟，让他的电梯下到一楼，才纷纷站起来。赵哥揉着脖子，李姐打着哈欠收拾桌面。我把包拿起来时，手腕上那块表显示九点十三。

今天加班了两个小时十三分钟，实际完成的工作量：清空了三个回收站，喝了一杯半奶茶，还帮李姐查了一下周末游乐园的票价。

第二天六点半，赵哥准时站起来拿了包。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走不走？”他问。我看了眼刘总办公室，灯亮着，人还没走。“他还在。”

“不等了。”赵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我昨天想明白了，他等大老板，我等刘总，那谁等我？今天大老板又不来，他在里面打游戏呢。”

“你怎么知道？”

赵哥嗤了一声：“我昨天去茶水间路过他门口，屏幕反光，里面开着纸牌呢。一把没玩完，他动都没动一下鼠标。”

我把电脑合上了。站起来的时候，打字声又停了。李姐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熟悉的询问：他还没走呢，你就走？

我冲她笑了笑，把包甩到肩上。“走了啊。”

李姐犹豫了两秒，也把屏幕合上了。接着斜对角的陈哥也站了起来，然后是后面一排的小吴。像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第一块，噼里啪啦，五六个人同时开始收拾东西。

我们浩浩荡荡往电梯走。快走到门口时刘总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他探出半个身子，表情有点错愕，像魔术师正表演到一半，观众突然集体起立离场。

“今天都这么早？”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出了一丝别的味道。我抢在所有人之前开了口：“刘总，大老板今天不在吧？”

他一愣。“我看他车没在地库。”

刘总没说话，手还扶着门框。赵哥在背后悄悄扯了扯我的衣角，但我没有停下。

“我们几个手上活儿都结了，就先走了。”我说得很轻，轻到不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更像在给他一个台阶，“您也早点歇着。”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我带头走进去，赵哥、李姐、陈哥、小吴鱼贯而入。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刘总还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插在兜里，表情说不上来，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茫然。

门关上了。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赵哥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给我比了个赞。

我没吭声，看着楼层数字跳到十一楼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门打开，刘总站在外面。他拎着公文包，那件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和我们之前看到他的每一次下班一样。他走进电梯，站在我们中间，按了个一楼。

谁都没说话。电梯静悄悄地往下走。

到了地库，刘总先迈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我们这边说了句话，声音被车库的回音吃了一半。

“明天……七点之前能走就走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面上，嗒嗒嗒嗒，越来越远。赵哥愣了半天才说：“他刚才是说……以后可以早点走？”

李姐掐了我胳膊一下：“温温，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

但我也听见了他那句“能走就走”前面的那个停顿，那个停顿像一口没叹完的气，里面有他的老板、他的KPI、他那份做了六年的经理职位的全部重量。他可能明天就被大老板叫去问话：你们部门最近走得很早嘛？他可能会说是的，我会调整。他也可能什么都不会说，明天依旧六点半准时坐在办公室里，把纸牌打开，等一个不知道几点会走的人。

但那不是我的问题了。

第二天晚上六点三十一，我站起来拿包。赵哥也站了起来。李姐犹豫了两秒，站了起来。陈哥站起来，小吴站起来。像昨天一样，多米诺骨牌又倒了。

刘总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走了。

我们站在工位之间互相看了几秒，谁也没笑，但空气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下有了第一条裂缝。

后来那扇玻璃门每天六点半都空着。再后来李姐开始在六点二十关电脑，赵哥在六点十分就走。有时候我六点零五分收好包，抬头看见刘总刚好从办公室出来，我们迎面遇上，他朝我点一下头，我也朝他点一下。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满了人。有人玩手机，有人打电话跟家人说“下班了，大概半小时到家”，有人靠着电梯壁闭眼休息。

我看见刘总站在最里面，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没有纸牌，没有游戏，一条未读消息都没有。他只是在等电梯到一楼，像每个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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