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甫跃辉老师录播客时,我们意外聊到了三湘世纪花城。
我说,我刚到上海时,住的第一个小区就是那里。
他说,他第一次到上海,去的第一个小区也是那里。
我听完一下子有些激动,马上追问:真的吗?你刚到上海时也在那里?
2015年,我从大连到上海,在新天地附近的一家初创公司上班。公司离复旦并不近,但我当时对上海的租房市场没有太多了解,只觉得住在大学附近,应该会比较便宜。
所以,我把房子租在了三湘世纪花城(距离江湾镇地铁站0.8公里),在复旦、上财旁边。
现在回头看,这个选择并不理性。每天从杨浦去新天地,通勤时间很长,大学附近的房子也没有我以为的那么便宜。
但那时候我刚到上海,对大学、文学和大城市生活都充满向往。
我学的是会计,却一直觉得自己喜欢文学——当时是这样以为的,现在也不知道究竟算不算。住进三湘世纪花城时,我甚至认真给自己安排过一条未来的路:先在上海上班几年年,然后去学习创意写作,也许以后可以成为一个作家。
甫跃辉老师第一次来到上海,也是在三湘世纪花城落脚。
他小时候,村里一位很早离开云南、到上海发展的老乡,曾经把他和弟弟叫到家里,鼓励他们以后考复旦。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复旦是什么。
那位老乡还跟他说,等他真的考上复旦,就去校门口接他。
很多年以后,他真的考上了复旦。
父亲送他来到上海,那位老乡也真的站在复旦校门口等他,又把他们父子接到三湘世纪花城,在家里住了一两晚。
对我们两个人来说,三湘世纪花城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对他来说,那里是一个云南保山的孩子考上复旦以后,被一位早年离开故乡的老乡接住的地方。
对我来说,那里是一个东北女孩刚到上海时,因为向往复旦和文学生活,主动选择住进去的地方。
他带着一个已经实现的“复旦梦想”来到那里;我则带着一个还很模糊的“作家梦想”住了进去。
那时,我们都刚到上海,都对这座城市还很陌生。我们可能走过同一片小区、同一条街道,却完全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我本来以为,这已经足够巧了。
在见面以前,我就知道我们还有另一个重合的地点:上海作协。
2016、2017年,我经一位老乡介绍,在上海作协前厅的玛赫咖啡兼职。
那并不是一份正式工作。玛赫咖啡店的主人秦一老师想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忙。我当时在初创公司上班,工作没有那么忙,晚上和周末没什么安排,就去店里帮忙看店。
等咖啡店关门以后,我再从陕西南路地铁站坐10号线到国权路,转公交车回到三湘世纪花城。
那时候,我对文学圈还很陌生,却在那家咖啡店里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作家们的生活。
王安忆、陈丹燕、金宇澄、吴亮等老师都曾经在那里出现。店里的老师会给我推荐书,也会在某位作家走进来时提醒我:“王安忆来了,赶紧去打个招呼。”
咖啡店后面还有一扇窗户。
从那里望出去,就是上海作协老师们工作的地方。
那时的我站在前厅,帮忙看店、端咖啡,看着作家和编辑们进进出出,也隔着窗户想象他们的工作和生活。
我一方面觉得新鲜,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接近了一个过去只存在于书本里的世界;另一方面,也在那里看见了文学生活非常现实的一面。
咖啡店不赚钱,很多写作者的生活也没有我想象中从容。有一次,我在上海作协的公众号上看到,他们为一批网络作家解决社保问题。对当时的我来说,这件事冲击很大。
我心里想:原来作家可能连社保都没有。
于是,我很快放弃了学习创意写作的计划,更重要的是一次次换工作、工作本身也会占据很多精力,当然看电视剧、逛商场、吃东西也占据了很多时间。
我告诉自己,作家太不挣钱了,我还是得好好上班,去大公司,找一条更稳定的路,先让自己留在大城市。
后来,我去了财经媒体,也去了不同的互联网公司。我的生活逐渐被另一套词语填满:平台、项目、流量、增长、用户、商业化。
我做内容、做创作者运营、做制作人,也认识了越来越多财经、商业和互联网行业的人。
而甫跃辉老师,当时就在上海作协工作。
他在《萌芽》和《收获》实习过,后来进入《上海文学》和上海作协,再从上海作协调到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创意写作
也就是说,那几年,我在上海作协的前厅看店,他在窗户另一边编辑、写作、上班。
那时我们彼此并不认识。
我们先后在三湘世纪花城出现,又在上海作协的同一片空间里出现,却始终没有真正见过。
很多年以后,我们在北京的声湃录音棚里第一次坐到了一起。
我成了一名播客主播。
我带着过去十年在财经媒体、互联网平台和内容行业里的经验,坐在甫跃辉老师对面,问他写作、故乡、工作和金钱,也问他为什么要从上海骑自行车回云南。
那趟骑行后来被他写进《所有的路都在轮子底下》。
但在他的讲述里,写书不是这趟骑行最初的目的。出发前,他没有计划好要生产一部作品,也没有设计这段经历最后应该带来什么。
我却习惯性地想替这件事找到一个明确的目的。
是不是为了宣传当时的新书?
是不是一次中年人的逃离?
是不是想重新寻找自己?
是不是提前计划好,要把这段经历写成一本书?
他一遍遍告诉我,没有那么复杂。
只是觉得好玩,所以就去做了。
一路骑,一路遇见不同的人,也把每天见到的事情写下来。书是在骑行以后慢慢产生的,不是骑行以前就等在终点的任务。
后来,我也跟他说起自己想写作的事情。
我说,我想写一些大厂里具体的人。过去几年,我通过播客接触了很多人的故事,也越来越想把这些经历写下来。
但我没有接受过非虚构写作训练,总觉得写一本书和写公众号、发朋友圈很不一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先去学习,再准备一段时间。
他说,完整比完美更重要。
很多人总觉得自己的能力不够、阅历不够、准备不够,于是一直等下去。真正重要的是,先把它完整地写出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闪回十年前的画面。
三湘世纪花城。
每天从新天地坐很久的车回杨浦的路。
上海作协前厅的咖啡店。
咖啡店后面那扇可以望见办公楼的窗户。
那时候,我站在窗户这一边,看着作家们进进出出,也曾经很短暂、很认真地想过,自己以后会不会写作。
而甫跃辉老师,可能就在窗户的另一边。
我在录制现场忍不住反复确认:
你刚到上海时,真的也去了三湘世纪花城?
你后来真的在上海作协工作过?
那我当时就在前厅的咖啡店。
原来我们曾经离得这么近。
这件事让我激动,并不是因为过去在咖啡店看店的我,如今变成了采访者。
更准确地说,是因为我突然发现,十年前那个对文学和作家的生活充满好奇、也曾经想过写作的自己,一直都没有完全消失。
后来我去了很多公司,做了很多和文学看起来没有直接关系的工作。但我一直在做内容,也一直在和人打交道,听他们讲自己的选择、处境和生活。
财经媒体、互联网平台和创作者运营,让我接触到了另一批人,也让我慢慢形成了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
一个人为什么会做出某种选择?
工作和环境怎样改变一个人?
当收入、稳定和兴趣发生冲突时,人要怎样安排自己的生活?
一件暂时没有用、也未必能够赚钱的事情,究竟值不值得继续做?
这些问题并不是我提前设计出来的。它们来自我过去十年真实经历过的工作、离职、变化和犹豫。
我也开始慢慢意识到,持续做播客、采访人、写下自己的观察,本身就在形成一种属于我的表达。
十年前,我站在上海作协前厅的咖啡店里,听别人说话,看作家和编辑们进进出出。
十年后,我坐在北京声湃的录音棚里,对面是甫跃辉老师。
我们聊到三湘世纪花城,聊到上海作协,也聊到《所有的路都在轮子底下》,聊到写作和那些未必有用、未必能赚钱,却还是想去做的事情。
我一边听,一边不断想起十年前的上海:从陕西南路坐10号线到国权路,再转公交车回三湘世纪花城;咖啡店后面的那扇窗户;还有当时那个对文学生活充满好奇,却又很快决定要去大公司好好上班的自己。
录制结束以后,我还是很激动。
回家的路上,我又想起《所有的路都在轮子底下》这个书名。
那天下午,我们谈的也是很多条路:他从上海骑回云南的路,我从新天地回三湘世纪花城的路,从玛赫咖啡去往后来一份又一份工作的路,以及最后来到北京录音棚的路。
这些路并不是为了有一天组成一个漂亮的故事才被走出来的,也没有什么预先设计好的方向。
只是在我们坐下来聊天时,其中两段突然重合了。
十年前,我在窗户这一边,他可能在窗户另一边。
十年后,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仅仅是想到这一点,我就已经觉得很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