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尚荥泽
26-07-23 1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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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径斜”之争看语音规范与古音保护的辩证统一》#传统文化国学[超话]#

题记:文化的普及是为了更好的传承。

摘要:古诗“远上寒山石径斜”中“斜”字的读音争议,表面是读音选择,实则关涉语言标准化与文化多样性之间的深层张力。本文基于教材注音流变的实证考察与“叶音”学说的学理辨正,结合地名、人名等特殊读音的保护实践,认为语音规范与古音保护并非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而是语言发展中“工具性”与“文化性”的辩证统一。理想的解决方案是在坚持国家语言文字规范的同时,通过分层处理保留古音韵味的认知空间,实现“各安其位、各美其美”。

关键词:语音规范;古音保护;古诗读音;叶音;地名文化;语言政策

一、问题的提出:一字两音背后的文化焦虑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杜牧《山行》中的“斜”字,长期存在“xiá”与“xié”两读之争。2024年10月,语文教育专家温儒敏通过微博回应此事,用语委婉,未明言孰是孰非。这一看似简单的读音分歧,实则折射出当代语言生活中的深层张力:语音规范追求的是沟通效率的最大化,而古音保护守护的则是文化传承的连续性与地域历史的完整性。二者并非天然对立,但如何在实践中达成平衡,却是一个值得深思的命题。

二、语音规范的必要性:普及与沟通的基石

语音规范的核心价值在于为全民提供可依循、可操作、可评测的标准。《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作为国家规范,适用于一切场合,自然也适用于古诗文。从历史维度看,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普通话推广极大促进了跨地域交流;在教育领域,统一的注音标准有效降低了识字门槛。

对“斜”字读音的梳理印证了这一趋势。学者刘飞对1980至2018年间15套小学语文教材的考察显示,《山行》“斜”字注音呈现从“xiá”向“xié”过渡的趋势:21世纪后注“xié”成为主流,即便不将统编版教材纳入统计,“xié”音的使用比例(40%)也已高于“xiá”(33.33%)。这一变迁表明,语音规范并非“随意改音”,而是基于语言演变规律与社会共识的制度化选择。若教学中坚持“xiá”而普通话语境中读“xié”,将造成系统性的认知混乱,反而不利于语文教育的科学性与规范性。

三、古音保护的价值:超越审美,守护文化基因

然而,将“斜”简单读作“xié”确实会遮蔽古诗的审美维度,但古音保护的意义远不止于恢复一首诗的韵律美。它至少涉及三重价值:

(一)地域语言习惯与文化认同。 中国幅员辽阔,方言中保留了大量的古音痕迹。正如王力先生在《汉语史稿》中所指出的,语音演变具有系统性和地域差异性。若强行以单一读音覆盖多元表达,容易割裂地方社群与其母语文化的情感纽带。值得强调的是,用普通话读古诗不押韵是普遍且正常的现象——部分方言(如闽南语)读《山行》仍押韵,恰恰证明了音变的地域差异性和历史继承性,但方言读音不能替代教学规范。

(二)人名、地名的历史层累与尊重。 古音保护在实际生活中最典型的体现,是人名与地名的读音问题。例如,安徽亳州的“亳”(bó)、江西铅山的“铅”(yán)、山东单县的“单”(shàn),这些地名的特殊读音往往是古代语音的遗留。若完全按照现代普通话的“听读一致”原则进行一刀切式“规范”,不仅会造成交流障碍,更会抹去地名背后千百年的历史信息。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地名保护已上升为制度性安排。2024年施行的《地名管理条例实施办法》明确规定:“地名中的异读音和特殊字应当按照地名的用字读音审定规范审定”。河南省新修订的《地名管理办法》更进一步提出:“具有重要历史文化价值、体现中华历史文脉的地名,一般不得更名”。地名读音的特殊保护,与古诗文读音的规范化形成了有趣的张力——同样是“异读音”,为何地名可以特例保留,古诗韵脚却要统一?这恰恰说明,读音问题需要分层处理,而非一刀切。

(三)文化丰富性与审美多样性。 文化的力量恰在于其多样性。如果所有古诗都只能以一种“标准”方式朗读,古典诗歌中复杂的平仄、押韵系统将沦为纸面上的抽象符号,而无法通过声音被感知。正如叶嘉莹先生所言“‘斜’押麻韵,念xiá”,这种读法虽不符合现代语音规范,却能让读者直观感受到古诗的音韵之美。

四、争论的延伸:不止一个“斜”

“石径斜”并非孤例。贺知章“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中“衰”字,旧读cuī,今读shuāi。有学者指出,若将“衰”读作cuī以与“回”押韵,则后句的“来”又不押韵了,这实际是“顾首不顾尾,得失参半”。又如“一骑红尘妃子笑”的“骑”,旧读jì作为名词,今统读为qí后,“一骑”的量化意味与画面感明显弱化。这些案例表明,读音之争的共通逻辑在于:当现代语音规范与历史音韵体系产生冲突时,我们应当如何取舍?

五、破局之道:分层处理与功能互补

解决读音之争,关键在于区分不同层面的功能定位。

在教育层面,课本与考试应明确以普通话标准音为准。“循规”是首要原则,其依据在于:一是法律要求,必须遵守《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二是科学性原则,“叶音”说违背语言学规律;三是经济性原则,古诗中不押韵现象普遍,若为押韵而逐一改读,将“改不胜改”。正如傅惠钧教授所指出的:“语文教学中古诗词因语音演变引起的不合辙的字当按今音来读,随意改变字音迁就朗读,不是维护传统,而是把传统庸俗化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将古音“驱逐”出课堂。教学可采取“通变”补充原则,在注释中标注“古音读xiá,押麻韵”,通过多媒体手段还原古音诵读,使学生在掌握标准音的同时建立对音韵文化的感性认知。对地名、人名等特殊读音应予以充分尊重,依据《地名管理条例》等规定,允许其在特定语境中保留历史读音。

在公共传播层面,广播电视等有声媒体可采用“标准音诵读+古音赏析”的双轨模式。专家指出,在一些特殊场合,如古诗文吟诵活动和其他文艺形式中使用一些“古音”,如同京剧艺术中的“上口字”一样,应该得到尊重和宽容。

这种分层策略既能维护规范,又能有效保护音韵文化与地域语言习惯,体现了语言政策应有的包容性与灵活性。

六、结语:各安其位,各美其美

语音规范与古音保护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而是语言发展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语音规范是“体”,保障语言作为工具的有效运转与全民沟通的顺畅;古音保护是“魂”,维系文化认同、地域记忆与审美多样性。

需要明确的是,所谓“斜”读“xiá”实际上并非真正的“古音”。《广韵》中“斜”的读音是“似嗟切”,更接近“sia”而非“xiá”。将“斜”读作“xiá”,本质上与南宋朱熹在《诗集传》中大量使用的“叶音”法并无二致,而这一做法早已被明清以来陈第、顾炎武、王力等学者所批判。因此,所谓“古音保护”,保护的并非字音的绝对精确——真正的古音渺不可追——而是保护一种文化记忆与审美体验的连续性。

与其在“读对读错”的二元对立中焦虑,不如以更从容的态度拥抱这种多元性——让语音规范成为全民沟通的坚实平台,让古音韵味成为文化传承的独特风景。这既是对历史负责,也是对未来负责。

注释(文中引用标注对应如下):

刘飞.循规与通变:古诗文韵脚读音争议的辩证应对——基于教材“斜”字注音流变的考察[J].福建基础教育研究,2025(7):43-46.

孟蓬生.新版《审音表》公布后:我们如何读古诗文[N].光明日报,2016-10-30(7).

地名管理条例实施办法[Z].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令第71号,2024.

刘飞.循规与通变:古诗文韵脚读音争议的辩证应对[J].福建基础教育研究,2025(7).

傅惠钧.古诗词韵脚字读音再议[N].光明日报,2025-04-20(5).

孟蓬生.新版《审音表》公布后:我们如何读古诗文[N].光明日报,2016-10-30(7).

地名管理条例实施办法[Z].民政部令第71号,2024.

“石径斜”到底怎么读[EB/OL].中国作家网,2025-09-16.

“一骑红尘”,很多人都读错了……[N].中国青年报/新华日报,2025.

河南省地名管理办法[Z].河南省人民政府令,2025. http://t.cn/Rx1e9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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