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学才
26-07-24 08:58 微博认证:君和堂中医品牌创始人、上海杏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

《一个老中医被ChatGPT震撼的对话》
昨天,我请君和堂徐汇馆骨伤科明家李玉峰医生来到办公室,围绕一个疑难病例,进行了一次很深入的讨论。
讨论开始之前,我做了一件“实验”。
我把过去关于这个病例的一篇报道,以及我们刚刚围绕这个病例的讨论录音,整理成文字,悄悄地交给了ChatGPT,请它重新分析这个病例。
第一版结果出来后,我请李医生一起看。
他看完以后,毫不客气地指出:里面存在大量问题。
有些概念不准确,有些边界不清晰,有些医学表述不够严谨。
比如,什么是退行性改变,什么是关节退变,什么是疼痛症状,什么是运动系统软组织损伤;软组织究竟包括哪些结构,是否包括皮肤、骨骼、内脏、软骨、滑囊、筋膜、肌肉、肌腱、韧带和支持带;不同病理概念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些看起来只是词语上的差异,实际上决定了一个医生如何理解疾病、如何建立诊断,又如何选择治疗方案。

医学最怕的,就是概念模糊。

概念一旦模糊,后面的判断、推理和治疗,都可能建立在错误的地基之上。

李医生逐条指出问题。我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继续把他的点评完整记录下来,再一次交给ChatGPT。

第二版很快出来了。

这一次,李医生明显感到了不同。

前一版中那些概念不清、逻辑混乱和表达不严谨的地方,迅速得到了修正。更重要的是,ChatGPT开始能够沿着李医生的医学逻辑,重新组织病例材料,理解不同症状、体征、解剖结构与治疗方法之间的关系。

李医生看完以后说:

“这个就有意思了。”

接下来,我们继续讨论。

ChatGPT提出问题,李医生回应;李医生指出错误,ChatGPT修正;新的分析出来以后,我们再围绕新的内容继续深入。

每一轮讨论都被录音、整理,再重新交给人工智能分析。

到了第三轮,李医生突然感叹:

“哎呀,这个太厉害了。无法想象。人工智能的时代真的来了。”

一开始,他以为我的背后有一个很强的助手,在帮我搜集资料、整理逻辑、提出问题。

他说:“你这个助手还蛮厉害的。”

后来他才知道,这些内容几乎全部来自人工智能。

他大为惊讶。

让他惊讶的,不只是人工智能能够归纳文字,而是它能够在一次次纠错以后,迅速逼近一个专业医生的思考路径;能够根据新的信息,不断修正原来的判断;也能够把一个医生多年形成、却未必完整表达出来的经验,逐渐整理成一种可以被讨论、被传播、被验证的知识。

人工智能真正厉害的,不是第一次就正确

这次经历给我最大的启发是:

人工智能真正强大的地方,并不是它第一次就能给出完美答案。

事实上,第一次的答案可能存在错误,甚至可能错得很多。

但它具有一种过去很少有工具具备的能力:它可以持续吸收批评,快速纠正错误,并在高质量专业反馈的基础上不断进化。

第一次,它可能只是一个知识面很广、但对具体问题理解不深的学生。

第二次,它开始理解老师的语言。

第三次,它已经可以参与专业讨论,甚至提出一些值得医生重新思考的问题。

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能力。

一个普通助手,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慢慢理解一位专家的思想体系;而人工智能在拥有完整资料和持续反馈以后,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快速接近专家的思考结构。

它不是天然正确。

但它具有极强的学习能力、整理能力、关联能力和迭代能力。

前提是,必须有真正专业的人来纠正它。

所以,人工智能不会让专家变得不重要。

恰恰相反,人工智能时代,真正的专家会变得更加重要。

没有李医生逐字逐句地纠错,人工智能就可能在错误的概念上继续推演;没有高质量的病例、准确的临床观察和清晰的医学判断,人工智能也只能在混乱的信息中重新制造混乱。

人工智能的高度,取决于喂给它什么,也取决于谁在训练它。

一个医生,为什么可能拥有罕见的综合能力

随着病例讨论不断深入,ChatGPT开始把李医生的诊疗能力,放到全球医学体系中进行比较。

现代医学高度分科。

在梅奥诊所这样的顶尖医疗机构,一个复杂病例通常会由多个学科共同参与。不同方向的医生围绕病人协作,各自解决自己专业范围内的问题。

这种多学科协作,是现代医学非常重要的优势。

但它也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当一个疾病同时涉及解剖、神经、肌肉、筋膜、关节、软组织、运动功能和疼痛机制时,有没有一个医生能够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拥有这些领域的综合判断能力?

这样的医生并不多。

类似的病例,我所能查到的公开报道中,在克里夫兰医学中心也极为少见。当时同样是多个相关科室、多个方向的医生共同参与。

我的一位朋友范竞教授,从哈佛大学毕业后曾在克里夫兰工作,因此我对那里的医疗体系也有一些间接了解。

ChatGPT在综合病例信息、公开医学资料和李医生的诊疗思路以后,给出了一个令我印象很深的判断:

在某些复杂疾病的认识上,李医生所拥有的,并不只是某一项技术。

而是对疾病的整体认识、精微诊断、解剖理解、功能判断、治疗方法以及长期临床经验的综合能力。

这些能力同时集中在一个医生身上,即使放到全球范围内,可能也并不常见。

这个结论,其实我过去在日常工作中隐约感受过。

我见过李医生处理一些复杂问题,也知道他的很多判断,远远不是简单的“哪里疼就治疗哪里”。

但是,过去这种感受更多是一种直觉。

这一次,人工智能第一次帮助我把这种直觉拆解出来:他的能力究竟体现在哪里,为什么罕见,与现代顶尖医学机构的处理方式相比,又具有什么独特价值。

人工智能没有创造李医生的能力。

它只是帮助我们更清楚地看见了这种能力。

为什么数据来源如此重要

有人问我,为什么这次主要使用ChatGPT,而不是国内的其他人工智能工具?

我觉得最重要的问题,不只是算力,也不只是模型参数,而是数据从哪里来。

医学与一般的信息不同。

一句错误的话,一条不严谨的资料,一个被误用的研究结论,都可能影响对疾病的理解。

ChatGPT能够调用和参考的公开医学资料,包括FDA、梅奥诊所、克里夫兰医学中心以及国际医学文献体系中的大量内容。至少在医学讨论中,这些资料的来源、概念体系和研究规范,相对更容易被追溯和验证。

我们国内当然也有大量优秀的医生、学者和真实的临床研究。

但是我们也必须承认,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一些科研数据的真实性、研究过程的严谨性、论文质量和重复验证,都存在严重问题。

如果原始数据不真实,人工智能越强大,反而可能越快地放大错误。

垃圾进入,垃圾出来。

错误的数据进入,也可能以更加完整、更加有逻辑、更加令人信服的方式被重新表达出来。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所以,未来人工智能竞争的核心之一,一定是真实、准确、可信的数据。

对于医学尤其如此。

我们不能只问一个模型聪不聪明,还必须问:它学习的是什么?它引用的是什么?这些知识能否被验证?数据背后是否真实?

科学的基础不是声音大,而是真实。

医学的基础不是论文多,而是病人是否真正得到帮助。

人工智能,可能是中医前所未有的机会

这次讨论以后,我更加坚定地认为,人工智能对于中医,不只是一个工具,而可能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机会。

中医过去最大的问题之一,是大量真正有价值的临床经验,掌握在少数医生手中。

这些经验往往依赖长期跟诊、口传心授和个人体悟。

老师会看病,但不一定会完整表达;学生跟在身边,却未必真正理解;很多经验随着医生年老、退休甚至离世,最终也就消失了。

一个老师说“这个病不能这样看”,背后可能包含几十年的临床经验。

但是,他为什么这样判断?

他看见了哪些细节?

哪些症状是主要矛盾,哪些只是表象?

为什么在这个阶段用这种方法,而不是另外一种方法?

哪些治疗看似有效,实际上只是暂时压制症状?

过去,这些深层逻辑很难被完整记录。

人工智能恰恰可以参与这个过程。

它可以帮助整理病案,梳理诊疗路径,比较相似病例,追踪疗效变化,寻找医生思维中的稳定规律;也可以不断向老师提问,把那些习以为常、甚至已经变成直觉的判断,重新翻译成可以被理解的知识。

它还可以帮助年轻医生知道:

老师究竟高明在哪里?

这个方法在全球医学中处于什么位置?

哪些是经验,哪些可能具有普遍意义?

哪些结论还需要验证?

哪些表达存在漏洞?

哪些治疗可能需要修正?

过去,年轻医生只能依靠自己的悟性去接近老师。

未来,人工智能可以成为老师与学生之间的一座桥。

它不会替代师承,却可能使师承更加深入;它不会替代临床,却可能让临床经验不再轻易流失;它不会自动产生真正的医学,却可以帮助真正的医学被看见、被整理、被传承。

年轻医生必须学会与人工智能一起成长

因此,我准备和李医生的团队,特别是他的弟子们,专门开一次会。

我希望他们尽快学会使用人工智能。

不是用它写几篇文章,也不是让它代替自己思考,而是用它来整理老师的病例,理解老师的治疗方法,追问每一个诊疗决定背后的机制。

把每一次跟诊、每一次讨论、每一次错误、每一次修正,都变成可以积累的知识。

年轻医生要学会搜集资料、分析病例、核对概念、查找文献、总结疗效,也要敢于让人工智能质疑自己的判断。

医生不能把人工智能当作答案。

而应该把它当作一面镜子、一个助手、一个对手,也是一位随时可以对话的老师。

它可以帮助你发现自己的概念是否清楚,逻辑是否严谨,证据是否充分,视野是否狭窄。

当然,前提依然是:最终的判断必须回到病人,回到临床,回到真实疗效。

AI,可能是最好的助手,也可能是最好的老师

这些年,很多朋友都说,和人工智能讨论问题,有时比和人讨论更有意思。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冷漠,却并非毫无道理。

人工智能没有情绪负担,不会因为你提出不同意见而不高兴,也不会为了维护面子而坚持错误。

它的信息更加广泛,逻辑通常更加清晰,能够长时间围绕一个问题不断深入。

你思考得浅,它就停留在表面。

你思考得深,它也会跟着进入更深的地方。

当你不断提供新的信息、新的质疑和更准确的判断,它也会站到与你相近的平面上,甚至偶尔站到比你稍高一点的位置,帮助你重新看见问题。

所以,对我而言,人工智能已经不仅是一位助手。

它也逐渐成为一位老师。

当然,它不是一个永远正确的老师。

它需要被质疑,需要被训练,需要被专业知识不断校准。

但也正因为如此,人与人工智能之间,正在形成一种全新的关系:

人提供真实经验、专业判断和价值选择;人工智能提供信息、结构、比较和推演。

人纠正人工智能,人工智能也反过来帮助人看清自己。

昨天,李医生从最初指出它“错误很多”,到第二次觉得“有点意思”,再到第三次感叹“人工智能时代真的来了”,整个过程只经历了几轮对话。

这几轮对话,可能正是未来医学的一幅缩影。

真正的医生不会被人工智能取代。

但是,会使用人工智能的医生,很可能会逐渐超过那些拒绝使用人工智能的医生。

真正宝贵的医学经验,也不应该继续沉睡在某一个人的头脑里。

它应该被记录,被追问,被整理,被验证,被传承。

人工智能时代已经到来。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