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兹奖颁奖,四个人获奖,其中两个中国籍数学家,刷屏了一整天。但我注意力在另一人身上。
Jacob Tsimerman,38岁,加拿大数学家,因为证明了André-Oort猜想获奖。这个猜想是代数几何领域几代数学家都没啃下来的硬骨头,他从博士论文就开始做,一路推了十几年,最终和合作者一起完成了完整证明。
然后,就在颁奖后的新闻发布会上,他宣布加入OpenAI。
这个画面你得停下来感受一下。一个人刚刚站上数学界的最高领奖台,全世界数学家都在鼓掌,他转头说,我要去做AI安全了。
不是退休,不是转行去华尔街赚钱。是他觉得自己这个行业快完了。
但真正让我停住的,不是他跳槽这件事。是他在发布会上说的另一句话。
「我不愿意再训练年轻人,让他们投身一个可能几年内就不复存在的职业。」
他已经停止招博士生了。
你想想看,这是一个菲尔兹奖得主在说这句话。他完全有资格带最好的学生,做最前沿的研究,在学术界待到退休,所有人都会尊敬他。但他选择主动关掉这扇门。
他的理由特别冷,冷到你会有点不舒服。他说,现在入学的博士生,大概2030年毕业。到那时候,他们的导师,哪怕也是菲尔兹奖水平,在AI面前可能已经没有速度和准确性上的优势了。一个学生花五六年青春去练的东西,到毕业的时候可能已经过期了。
说真的,我一开始看到这个判断的时候,觉得是不是太极端了。毕竟数学这种东西,定理证明、抽象推理、直觉跳跃,不是需要人类最高级的思维能力吗?
但 Tsimerman 自己给了一个让我没法反驳的解释。Quanta Magazine那篇长篇报道里记录了他的原话,大意是,纯数学的核心活动,其实是在一个极度抽象的符号空间里搜索结构性的真理。这种搜索,恰好是AI加上大规模算力之后最擅长的事情。人类数学家花几十年培养出来的那种「数学直觉」,在几乎无限的算力面前,可能只是一种效率很低的生物层面的组合方式。
这话听着有点刺耳但他是认真的。而且他不是空谈,他自己就是亲身体验者。他在采访里提到,过去两年AI已经把他的科研产出翻了一倍。一开始只是帮他处理那些无聊的、机械的部分,总结论文,起草证明的草稿。但很快他发现,AI正在从一个好用的计算器,变成一个真正能思考的同行。
他给出的时间表是两年。2028年前后,AI在所有数学证明领域超越人类。
你可以不同意这个判断。Terence Tao,另一位菲尔兹奖得主,对AI在数学中的角色看法就不太一样。Tao今年承认AI已经「可以正式上场了」,但他更倾向于把AI看成一个能大幅扩展数学家能力的协作伙伴,而不是替代者。两个人都是顶尖数学家,但看到的未来不一样。Tsimerman的判断明显更激进。
我自己的感受是,不管谁的判断最终更准,Tsimerman做的这个决定本身,已经是一个非常强的信号了。他是站在数学金字塔最顶端的人,对自己领域的判断。而且他是真的用脚投票了,停止招生,加入OpenAI,从纯数学转向AI安全。
而且,让这个信号更强的是,他不是孤例。就在颁奖前三天,Tsimerman本科时期指导过的学生Levent Alpöge,用Anthropic的Claude Fable 5,发现了Jacobian猜想在三维及以上的反例。一个87年没人解决的问题。师生两个人,一前一后,都从纯数学走向了AI。
87年。一个AI模型。
但我不想只聊AI有多猛。这个故事里有一条暗线我更想聊。
Tsimerman是一个特别擅长「停下来问自己」的人。
Quanta Magazine的报道里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特别深。他在人生每一个关键节点都会做同一件事,停下来认真问自己,我真的还想继续做这件事吗?
15岁拿了IMO金牌,16岁拿了满分,他问了一次。答案是,竞赛数学的事到此为止,满分之后只会往下走,不玩了。转头去读大学。
18岁本科毕业去普林斯顿读博,跟导师Peter Sarnak做出了第一个研究成果之后,他又问了一次。这次问的是,我真的适合做研究吗?答案是,可以,那就继续。
博士毕业的时候,他还去了Jane Street做了两个月量化交易。赚钱是能赚钱的,但他发现自己更喜欢长周期的、开放式的研究课题。于是回来继续做数学。
每次都是同一个动作,停下来,问自己,做判断,然后要么继续走,要么换一条路。
这一次,他38岁,刚拿到数学界的最高荣誉。他又停下来了。
但这一次答案变了。
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你不是因为擅长数学就必须当数学家」。
他当时没当回事。一路冲,IMO两块金牌,普林斯顿博士,André-Oort猜想,菲尔兹奖。一路上每次他问自己要不要继续,答案都是继续。
但你看他现在做的选择,其实跟他妈妈说的那句话形成了一个跨越三十年的呼应。他终于不再因为自己擅长数学就继续做数学了。他在自己职业巅峰的时候,选择了一个他认为更重要的方向。
我觉得这可能才是这个故事里最值得想想的东西。不是「AI要取代你了赶紧跑」,是另一个问题。
你现在做的事,到底是因为你擅长所以惯性在做,还是因为你真的停下来想过,觉得值得做?
大部分人其实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不敢问。一旦问了,万一答案不是你想要的呢。
Tsimerman敢问。而且他每隔几年就问一次。
一个导师,主动关掉了通往他自己所在山顶的那条路。不是因为他爬不动了,是因为他站在山顶往远处看了一眼,做了一个判断。
他妈妈说,你不是因为擅长就必须做。三十年后,他终于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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