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家》第一章:点兵进山
二〇一二年,春末。
单位走廊的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我抱着一摞会议记录从黑影里走过去,听见主任在办公室里喊我名字。
"张继红,进来。"
我进去。他没让我坐,先给我倒了杯水,又绕回桌子后面,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
他说:"黔西,并村移民,扶贫专办。上面点了我的名,让我带一个组。组里缺人。"
"我去。"
我说得太快,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我,看了很久。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把文件抽回去,"没路,没电,没网。前头去了两拨人,都回来了。有一拨,车走到半路,遇见山洪,吓得立马买票回来的。"
"我是农村长大的。"
"你是西北农村长大的。"他把"西北"两个字咬得很重,"那是西南。两码事。"
我说再差,能有我小时候差吗。
他没接这句话,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走廊的坏灯在他背后闪了一下,灭了。
"你一个女娃娃,体力没优势,出了事,谁都负不起这个责。"
"当地缺女的。妇女工作,男的做不进去,文件上写着呢。"我说。
他转过身,忽然笑了,笑完又沉下脸。
"你呀,虎了吧唧。"他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把我的名字划掉,又写上,又划掉。第三次写上去的时候,他在名字后面添了四个字:多加照看。
很多年后我问他,当初为什么还是放我去了。
他说,拦不住的。你眼睛里那点火,摁下去,以后就不亮了。
那年我二十六岁,社会学硕士,在单位写了两年报告和会议记录。我以为基层工作就是换个地方写报告。我不知道"基层"两个字有多重——它重到要用很多人的一辈子去称,也称不出。
出发那天,五个人,点齐行囊。有人在车站写了副对子,红纸,贴在行李箱上:
凿空武陵开山路,通衢黔西扶万民。
字是楷体,很工整。我拖着那只箱子走进检票口,箱子轮子磕在台阶上,哐当一声。
像敲了一记锣。
黔西的雨不是下的,是挤的。
天上像堵着一块拧不干的灰布,水一丝一丝往下渗,不大,不停。我们到县城那天,地方上开了欢迎会,腊肉切得很薄,酒斟得很满,握手握得很紧。
紧得有点不对。
后来我才咂摸出来,那不是热情,是怕。怕我们跑了。前两拨人跑在先,我们五个是他们求来的第三拨。
联谊简短,会议很长。会议室的日光灯白得发冷,县扶贫办的杨主任把地图铺开,一张一张压上镇纸,开始讲任务。
并村。把山上两个村,六百多户,两千四百多人,搬下来,并进山脚一个路缓、地平、有水的村子。
杨主任说:"听着不难。我给你们算算难在哪。"
他掰开手指。
一百七十多里山路,搬。安置区没建好,只有帐篷和彩钢房,搬过去住什么。林地补偿款统一调去填了安置工程的窟窿,村民要钱,不给,就要闹。山上划了生态保护区,林业局等着清山,年底审不过去,退耕还林的钱就卡住。水电路网,人家建设单位一年一排期,错过就是明年。山下的水泥厂是招商来的,用人指标白纸黑字,移民不到位,厂子从集团调人,本地就业落空。
五根手指掰完,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群众不愿意。搁我,我也不愿意。"杨主任说。
散会的时候,我落在最后。走廊上有个男人在抽烟,五十来岁,黑脸,眉骨很高,烟是黄果树,三块钱一包的那种。他旁边站着的年轻人介绍:张怀民,张主任,从北京来的帮扶干部,移民安置的老把式,这次专办点名调来的将。
他掐了烟,伸出手。
"小张?"他伸出手,"我看过你的简历。西北的。"
"是。"
"嗯。"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了。
我当时不知道,这一声"嗯"是什么意思。
回到宿舍,我把会议纪要摊在桌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文件上一句话——"如期完成并村移民安置工作"——十四个字。这十四个字落到地上,是一百七十里山路,是六百多户人的锅碗瓢盆,是两千四百多个不乐意。
我第一次为自己的莽撞后悔。
不是后悔来。是后悔我这样的人,也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