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炉太极内功孵化器
——我的三次太极复训小记
与安般太极拳的缘分,细想起来,竟已近十年。2016年在嘉兴初遇邓文平老师,学完九十六式拳架时,只觉得这一招一式间藏着一团温润的光,说不清,却让人想跟上去。那年头,身体正被公司里没日没夜的消耗掏得发空,亚健康像一层灰蒙蒙的纱,罩在日子里。幸好在武当山复训一次后,拳架总算能顺遂地打下来,身体也像被慢慢拧紧的弦,一点点恢复了弹性和清朗。更珍贵的是,由此结识了许多同道师兄弟、姐妹,彼此轻轻一拱手,就有了山长水远的暖意。后来在北京协助邓老师办了两期初级班,说来也算有了些底子。而那条通往正骨与中医的国学幽径,也在这样的熏习中悄然打开——年轻时一些散落四处的梦想,竟被一套拳,不声不响地牵了回来。
这些年,日子被各种琐事推着走,尤其是漫长的疫情,将很多习惯捂成了回忆。等到去年五月,我终于再去广州,参加邓老师疫后第一次六天班时,才发现拳架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走型,像许久不练的字,笔画还在,气却散了。那几日重新一招一式地摸过去,仿佛给生了锈的钟表擦油,动作渐渐归了原位。只是无论怎么用心,气感始终没有来,像一条休眠的河,河床在,水声还听不见。
真正听到那水声,是今年三月,还是在广州,邓老师开了左手剑班。左手执剑,起初连握把都觉得笨拙,可当一套剑法学完,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松下来了。这种松,不是软塌,是那种筋骨归槽、心意落位的松。打拳时,久违的气感终于像春芽破土,细密又确凿地出现在指尖、掌心,心底涌起一种老友重逢的欢喜。
最难忘的,是刚刚过去的六月。那阵子在家闷头写剧本,日夜颠倒,精神仿佛被抽成极细的丝,倦怠得很。恰逢邓老师在江南水乡江阴办班,便想,不如出门走走吧。这一走,便走进了另一种节奏里。
住在江阴的别墅里,窗外绿意润润的,空气里有水汽和青草混着的味道。或许正是这水乡的静谧,把久违的灵感也唤醒了。这次复训,拳法有了不一样的变化——最先察觉的是念力。好像心里多了一盏探照灯,能清清楚楚照见拳架的许多细节,也照见了自己身上许多从前看不见的毛病:胯不够松,一上步就顶胯,身体重心也跟着浮沉。邓老师轻轻一句“松下来,双手都要保持觉知”,刹那间像一滴墨落进清水,整个身体有了觉知。我开始专注地将重心移动时,随时沉到脚底,配合移胯时那一抹细微的卷胯,让松胯与姿势渐渐到位。单鞭展开时,不再只是手臂在动,而是试着以肘带手,更安静时,能感到肩胛那一带阔大的背肌,像翅膀一样缓缓张开,把整条手臂送出去。云手的时候,将意念轻轻落在丹田,让腰腹那团温热如磨盘般转动,手只是随着它走。
更难的是“松而不懈”。松下来了,却要保持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如挂钟的摆,晃晃悠悠,却自有重心。这样的觉知之下,气感变得分外强烈,手部、丹田、周身,时常有气如流水般环走。而身体也诚实极了——疼痛第一次清晰地下到了膝盖,带着一种酸胀的扎实感,接着又一路探到脚踝,像在一步一步接通大地的电流。我晓得,那是筋骨在重新对位,在深部开始变化。
邓老师的安般太极班,每次不过五六天,日程却满得像老农的双抢时节:拳架、易筋经、安般念打坐、猫步……各种练习轮番上场。对于初学者,起初真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奇妙的是,几乎每个人都能稳稳当当地学下来,带着一套拳和一份身心功法回去,像怀揣一颗种子,此后身心都受着滋养。有心的人,往往还会再复训一两次,趁拳架尚未定型,早早把路子走正,为日后的精进打下底子。
而我最喜欢的,是学习班里那股轻松又强大的气场。邓老师在前面讲,底下笑声和汗水分不清,彼此之间说话不多,却有一种通透的共振。身心始终是愉悦的,像泡在一池温泉水里,不急着上岸。这次到江阴,说是复训,心底里也带着放松的意思。在家写剧本久了,几乎是一种隐修,静极思动,恰好借着邓老师的课堂,既磨了技艺,又好好调了调自己的状态。每次从班上回来,都觉得精气神重新灌满了,仿佛游戏里的人物,血条又盈盈亮起,可以全神投入地面对下一段创作。
三次复训,像三段不同节奏的小曲,从沉涩到轻灵,再到厚重而澄澈。拳在变,身体在变,一颗心也慢慢学会往回收,收到丹田,收到脚底,收到每一寸觉知里。回望这十年的安般路,忽然懂了——最好的拳法,不是打败什么,而是把散落一地的自己,轻轻安放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