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曾经驮着他的骑士公孙瓒与广陵王在暴雨中决斗,酣战淋漓,广陵王刺伤了公孙瓒的腹部,公孙瓒砍伤了广陵王的左腿,两人正要决一死战时,变故陡生,长达数日铺天盖地的大雨引发山洪,浑浊的泥水携带树木土石滚滚而来,人的力量在自然迅猛的天威下毫无招架之力,洪水眨眼间淹没敌我,骑手从马上摔落,马匹被卷进汹涌的泥沙,赵云摔倒在泥水中,一截被连根拔起布满断枝的漆黑树干朝他的头颈砸去。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本已经抓住岩石稳住身形的广陵王竟忽然高高跃起,正砸在树干之上,手中白玉剑向下一掼,树干狠狠落入水中,擦着白马脆弱的脖颈呼啸而去。
她也就这样再次掉进泥石流中。
赵云再次醒来时洪水已经停歇,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他听见耳边似有潺潺流水之声,仿佛是蜷缩在童年长大的水潭边,做了一场刚醒的梦。
白马睁开眼,战马的本能让他立刻挣扎着起身,可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他便忽然发现,他站不起来了。
疼痛和恐惧让赵云惊慌地嘶鸣起来,他又数次尝试,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无法站立对于马匹而言几乎等同于死刑,更何况是一生都被训练奔跑的赵云。
马儿的嘶叫在寂静的岸边传了很远,一个人影缓缓出现在那里,她的手抚上他泥泞脏污的皮毛,赵云猛地抬头,竟看见广陵王半蹲在他的身边。
“你的腿摔断了。不要乱动。”
她衣着凌乱,也是布满泥污,十分狼狈,显然和他一样都刚从洪水中逃出生天。
“不要动,我知道你听得懂,你叫赵云是吗?我听说过你的盛名,小云,不要乱动,骨头露出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语调柔和,一下一下轻抚他发抖的身体,赵云居然就真的没有再乱动了。
她撕下衣袍下摆,捡了两根树枝,做成简易的夹板,固定在他伤腿两侧。这样做不免要触碰到伤处,伤口皮肉翻卷,露出森森骨碴,可刚才还挣扎嘶鸣不断的马此时却沉默地任凭她摆布,将马腿缠粗糙的树枝中间。
“好孩子,好孩子,好男孩,真乖…”
她奖励似的摸摸他的脸颊,她夸奖马的语调熟练而温和,那句好男孩是用某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说的,赵云不懂,只是费力地抬起头,看着她低垂的眼睫。
“就知道你听得懂,好孩子,真乖…”
赵云的眼珠微微转动,他这才看见,自己正处于一大片因暴雨而几乎被淹没的草甸之中,雨水上涨,填平那些低壑,小丘露出水面,被静静的水面连在一起,草被水洗过,碧绿鲜浓,竟形成一片内陆腹地极为罕见的湿地。
野鸟站在残留的断枝上梳理湿透的羽毛,时不时发出清脆的鸣叫,天空是一种湿润的灰蓝色,也许还会下雨,但不会再下可怕的暴雨,赵云几乎能闻到云层后日光的味道。
天地在此刻唯余你我。
赵云就趴在其中一座小丘上。那女子把他哄好了,就开始着手收拾自己,她散开头发、脱下已经破烂的衣物,摊进水中濯洗,发丝和布料荡起阵阵清波,赵云盯着那些波纹,而不去看她毫无遮掩的身体。
马的皮毛是白色的,她的皮毛也是白色的,从后看去,她的腰肢和他所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公孙瓒是身高九尺的成年男子,骑在他背上像一座沉重的坟墓。
而她的身体像水中的月亮,赵云知道水中的月亮仅仅是虚幻倒影,她的真身挂在天边,一旦降落,落在他的背上,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什么是美丽?
月亮是美丽的。
水草是美丽的。
马群在晨雾中飞快隐去的身影是美丽的。
赵云想象到了被她骑在身上的感受。
她将双腿踩进水中,先前与他对战时,她曾用腿勾着他的脖颈,上马与公孙瓒短刀肉搏,对比之下她是那样精巧,却爆发毫不逊色的力气,那条腿夹得他喘不上气。
她对着水面叹气。
“为什么要救你呢?唉。早知道,早知道…”
又仿佛被自己说服。
“你是一匹好马。其实只是不忍心…马儿又何其无辜呢,我不愿看你枉死在不必要的争斗之中。”
“你的主人…他爱惜你吗?也许是吧,我曾有一匹小马,你是白色的,她就像午夜一样黑,她———”
“如果我早知道,我那夜绝不会——”
“唉。早知道。千金难买早知道啊。”
她百无聊赖地踩起了水,又扯了好多细长的草编草环玩。
“小云,你的伤会好吗?腿伤可是很难治的,若难以医治,希望公孙瓒不要…唉,希望他给你个痛快吧,给我是不可能的。”
真的云开了。
一小片纯金的阳光自云层后溅射而来,给草甸、水面、水鸟和她赤诚的身体镀上一层金辉,温暖而湿润。
空气中弥漫着大雨过后的草腥味,其实并不难闻,广陵王用一根草环拢起披散的头发,她自言自语许久,那匹马也已经许久没有声音了,她怀疑他是否还活着,于是回过头,就看见原本是白马的地方,皮毛雪白的黑发男孩分开受伤的双腿,跪坐在翠绿的草地上,他有美丽的脸旁和纯洁的神色,眼眸如蓝天碧洗,就这样安静地、甜甜地望着她。
发布于 辽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