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夜挖金
26-07-28 09:31 微博认证:网络作家 代表作《不想对你心动》

1978年夏天,秦岭深处一个护林员巡山时发现件怪事。他放在瞭望塔台阶上的干粮,连续三天被人动过。不是野猪拱的,也不是鸟啄的,是整整齐齐掰开的,一半留在原地,另一半不见了。

​护林员在这条线上走了十二年,头回遇见。第四天他故意多放了两个馒头,自己躲在三十米外的桦树后面。太阳落山前,一道灰黄色影子从林子里闪出来,走得极慢,走走停停,耳朵转来转去地听动静。走到台阶前,那影子立起来——不是人,是一头金丝猴,成年母猴,左臂从肘关节往下空荡荡的,断茬处皮毛已经长合,结着一块暗色疤。

​母猴用右手抓起馒头,没急着吃,先回头朝林子里低叫一声。灌木丛里钻出两只小猴,小的恐怕才三四个月,挂在母猴肚皮上。母猴把馒头掰成小块,先塞给大的,又低头用嘴撕下一小块喂给肚子上的小的。自己一口没吃,等两个孩子吃完了,才把碎渣从掌心里舔干净。

​护林员在树后看得清楚。他认识这只母猴。三年前山下村子里有人逮了一只小金丝猴关笼子里卖,林业局接到举报去解救,打开笼子时母猴就在不远处大树上跳着尖叫,左前肢被铁丝套勒得见了骨,血迹干了结成黑痂。兽医给它处理伤口时它咬伤两个人的手,放归山林后,再没人见过它。​没想到它还活着,还带着两个孩子。

​护林员没惊动它们,悄悄退下山。第二天台阶上多放了两个馒头和一小碗清水。母猴来得越来越准时,黄昏前后必到,吃完就走,从不逗留。护林员试着把食物从台阶挪到门槛边,母猴犹豫了两天,第三天接受了。又过了几天,他开门时故意留一道缝,自己坐在屋里假装看书。母猴探头探脑好几次,终于有一次把一只小猴推进门槛里面,又飞快拽出来。

​之后一人一猴之间有了默契。护林员每天固定位置放食物,母猴带孩子来吃,双方保持七八米距离。他不靠近,不伸手。母猴也从不进屋,只在门廊活动。

​变化在第八个月。那年冬天秦岭罕见大雪,山路封了半个月,护林员补给送不上来,他自己的粮食也紧了。他缩减投放量,两个馒头减到一个,再减到半个。母猴来了,看见台阶上只有半个馒头,没走,坐在雪地里等。护林员隔着窗看它,心里难受,把自己晚饭掰了一半推开门放到老位置。母猴看了看他,又看看馒头,没有立刻过来。它站起身,朝林子方向叫了两声,两只小猴从树后跑来。母猴叼起馒头,带着孩子转身走了。

​第二天,护林员在门口发现一捧松塔。松塔剥得干干净净,松子一粒粒码好,整整齐齐摆成一排。旁边还有一小把野莓,冻硬了,但颗粒完整,像是仔细挑过的。

​护林员蹲下来把那排松子数了三遍。三十六粒。他把松子收进兜里,抬头看向对面山林,什么也没看见,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一定在某处看着他。

​大雪彻底融化在三月中旬。护林员恢复投放,母猴也恢复每天傍晚的拜访。但台阶上偶尔会多出别的东西——有时是一枝结红果的枝条,有时是形状好看的落叶,有一次甚至是一根色彩鲜艳的野鸡翎羽,插在台阶缝里。

​护林员从来没跟别人讲过这件事。人和猴子之间的这点交情,不需要观众。

​1981年秋天,护林员调离这个站点,去另一个林区。走前最后一晚,他在台阶上放了最后一次食物。清晨,东西没动,台阶上只有一片巴掌大的树叶,被露水压着,平平整整贴在石板上。他把树叶捡起来,夹进工作日志。

​后来有人问他,在秦岭待了那么多年,最稀罕的事是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有一年金丝猴下山偷馒头,偷了半年,走的时候还了我一把松子。听的人都笑,说哪有这么聪明的猴子。他也笑笑,没再解释。

​那片树叶他保存了很多年,直到纸页泛黄,叶脉一碰就碎。他没跟任何人提过那三十六粒松子和那排野莓的事,也没提过那个大雪封山的冬天,自己是靠什么撑下来的。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