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五年,1082年,和永和九年一样,应该被铭记。其中决定性的二百天里,对于苏轼来说,发生了极为重要的事情。对于后世的我们来说,就是收获了他精神世界里极为重要的几篇产出。
这一年是苏轼四十七岁,贬居黄州第三年。北宋的四十七,不小了。已经过了2年的谪居生活,任何的遗憾,悔恨,不甘,已经开始满满淡化了。新的东西在生长。相变在缓慢发生。
这一年三月七日,苏轼写了《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这一年的七月十六,苏轼写了《前赤壁赋》。这一年的九月某夜,苏轼写了《临江仙·夜归临皋》。这一年的十月十五,苏轼写了《后赤壁赋》。
从三月到十月,七个月。这是一条完整的精神轨迹,每一篇都是上一篇的"解题",但又提出新的问题,下一篇再来解。不是直线前进,是螺旋上升。作为苏轼的隔时空的老友,我来叙述这个过程。
《定风波》的核心情绪是什么?是一种刚获得不久的自由感,还带着锋芒。"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能问出"谁怕",说明他刚从一个可怕的处境里走出来,余悸还在,所以要用声音盖过去。这时的苏轼明显还在使劲,你能独处这种感觉:我要用力不怕,我要用力豁达,我要,我要。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是结论,但这个结论他说给自己听的。虽然客观世界不理会他,但他用意志强行撑开了一片境界。
此时的"忘却营营"是一种战斗姿态。他用"吟啸"压过"穿林打叶声",用自己主动的声音覆盖外界的噪音。这个方法很有效,但有点费力气。吟啸不能停,一停,雨声还在,还在劈里啪啦的打叶。
然后,过了四个月。到了七月。武器开始升级了。
《前赤壁赋》里,没有吟啸了。苏轼不再用吟啸对抗风雨,他可能也觉得好像没啥用。这次,牛顿力学解决不了问题了,他干脆和爱因斯坦一样,换参照系。用更宏大的坐标系让风雨直接变小,连吟啸,堵住耳朵,这些都省了。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这已经不是对抗,是漂浮。然后客人吹箫,"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引出"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的感慨。这是在说:人啊,实在太小了,时间太短了,营营到底有什么意义?
苏轼的回答是整部中国文学里最著名的哲学段落之一:"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这真的是一个巨大的方法论跃迁——视角转换。从人的尺度跳到宇宙的尺度,从"变"的视角切换到"不变"的视角。营营在变,但江水和月亮不变啊;身体在变,但"我"与物同归于无尽。这个解法比《定风波》省力,直接,优雅——不再需要"谁怕"的呐喊,只需要换个坐标系。
但它有一个隐患呢。这是说出来的,是思辨,是朋友间的一番清谈。"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喝醉了睡着了,很美好。但醉是会醒的,醒来呢?怎么办?
九月,那个著名的夜晚来了。这个夜晚就来回答,醒了怎么办。
《前赤壁赋》是七月的望夜,朋友们在江上饮酒吹箫清谈。《临江仙》是九月的某个普通夜晚,独自一人,喝醉了回家,门打不开。
这正是《前赤壁赋》没有处理的那个醒来之后的问题。《前赤壁赋》的解法,是在一场精心安排的诗意聚会中,由清醒的头脑完成的宏大思辨,但这是哲学思辨,放到真实生活里扛不扛得住?《临江仙》的场景安排来了:三更半夜,孤身一人,醉着,还被锁在门外,没有人跟你清谈。敲门,没用。
所有的宏大思辨,在这个时刻都被取消了参赛资格。你不能在门外跟家童讲"自其不变者而观之",他打着鼾呢。
于是发生了那个动作——不是擂门,不是喊人,不是坐在台阶上生闷气,进行咒骂。而是"倚杖听江声"。杖往地上一拄,注意力从"进不去,都不应"转向了"听"。
然后发生了更奇妙的事。他刚在心里问了"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问题还没想完,眼睛看见了江面:"夜阑风静縠纹平"。答案不需要他想了,答案自己出现在环境里。这就是《前赤壁赋》没有用到的能力:让答案自己显形,而不是靠思辨推导出来。我在这里只是听,只是看,就行了。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这也不是行动计划,苏轼没有真跑。是当地的县官看了这文章还以为苏轼跑了,吓尿了。对于苏轼来说,这其实是一个内心姿势,这是心中的江海。
至此,《临江仙》完成了两个关键升级:第一,说给别人听(《前赤壁赋》的清谈)到,做给自己看(倚杖,听的动作);第二,用力想通变成了,让风自己停、纹自己平。
让风自己停、纹自己平。这不是让何妨吟啸,也不是雄辩了。在我看来,其实境界又了一大个台阶。但它还有一个小小的未竟之处:这个"夜阑风静"是等来的,是那晚恰好风平浪静。如果那晚大浪滔天呢?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还能做到吗?
十月十五,距《临江仙》大约一个月。苏轼从雪堂回临皋,路上和两个朋友散步。他感叹:"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这一夜什么都没有。不是前赤壁赋里,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朋友说:苏轼同学,我刚打到一条鱼。但没酒啊。苏轼回家问妻子,妻子说:"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贤妻啊。这句话是整个故事最关键的一把钥匙:妻子藏了一斗酒,专门等他"不时之需"。
没有预设,没有计划,良夜忽然降临,而酒恰好在那里。于是游赤壁。这次不是"纵一苇之所如",而是"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他一个人攀岩去了。和《前赤壁赋》的漂浮相反,这次是向上爬,爬到"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的地方,然后"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害怕了,又爬下来。
回到船上,放舟中流,听其所止。半夜,一只孤鹤从东边飞来,掠过小船往西去了。当晚回家做梦,梦见道士问他:"赤壁之游乐乎?"他问名字,道士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笑了。苏轼醒来,"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至此,完成了大的收束。
《前赤壁赋》的答案是"不变"——用一种恒常的视角消解变化带来的焦虑。《后赤壁赋》的答案相反:孤鹤飞来,掠过,飞走,道士入梦,笑而不答,醒来开门,"不见其处"——什么都没有留下。不是"不变",而是【经过】。
鹤来过,飞走了;道士来过,笑过,消失了。不留痕迹,不归你所有。
伏笔回收了。长恨此身非我有,这次来了个最终回应。《前赤壁赋》说:没关系,从不变的角度看,物我都是无尽的。《后赤壁赋》说:正因为此身非我有,那只孤鹤才能经过你。你不拥有自己的身体,所以你能被它,穿过。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这七个月,走了一个大螺旋。三月《定风波》里,用意志对抗。"谁怕"——刚走出来,还有余悸,需要给自己打气。方法是"吟啸",用主动的声音盖过外界风雨。到了七月《前赤壁赋》用思辨消解。不再对抗,改用更大的坐标系让营营变小。"自其不变者而观之"——视角一换,烦恼就轻了。到了九月《临江仙》,用感官置换。宏大思辨被一个关着的门取消资格,只剩下"倚杖听江声"这一个动作。"忘却营营"不再是追求的结果,听江听久了,嗡鸣声自己退到背景里。而且他第一次做到:不靠想,让答案自己显形——"夜阑风静縠纹平",风吹够了自然会停。最后到了十月《后赤壁赋》:用经过收束一切。连"倚杖听江"的主动性也松开了。
孤鹤飞来,不为你而来;飞走,不因你而留。你开门去看,什么都没有。正因为此身非我有,才能被穿过、被经过。从"谁怕"到"不见其处",七个月,一个完整的循环:从对抗到思辨,从思辨到感官,从感官再到让一切经过。
虽然每一次都在忘却,每一次都需要重新忘却。但,风自会停,纹自会平。鹤自会来,鹤也自会走。
不需要谁怕了,也不需要吟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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