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格斗馆合伙人以来，我们每一个合伙人都未从公司拿过一毛钱利润。当然，这本就不是个会赚大钱的行业，行业常态是亏钱倒闭，我们能持续保本，偶尔盈利，盈利投入让战队持续茁壮成长，对我们来说，这就足矣。

但我想我们每个合伙人都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金钱买不到的生命体验。于我，我深深感受到，当我其它的工作将我磨成屏蔽情绪的机器时，格斗馆天然放大一切情绪的氛围，又让我变回一个“人”，甚至，盖过所有使我用麻木自保的事物，在每一天里重新让我感到意义和获得动力。

前段时间，我们馆邀请了一位退役职业综合格斗运动员来当客座教练，教一堂摔跤课，也是想让她和大家分享分享她的故事。请她是我执意的，不仅仅只是她教摔跤有经验，更是因为我们馆终于开始有了一定稳定数量的女学生，不再只是我永远是课上唯一一个女的那么男性主导。

无论我们在互联网上喊女性强身健体加强攻击性有多重要，社交媒体上有多大声，但很遗憾，现实里，让女性持续进行格斗训练就是很困难的一件事。真实且残酷的数字是，尝试过这项运动的女性里，留在这项运动里持续训练的比例不到10%。我一直认为，让女生留在垫子上的，除了一个友好的环境以外，更重要的是看得见的榜样。

我们邀请来教一堂摔跤课的那位姐，就是我希望她们亲眼看到的那种榜样。说实话，一节课并不能真的学到什么，但和榜样意义的人面对面交流一次获得的动力，会推动她们在这项运动里走得更远。

而榜样之所以是榜样，并非只源于成就，而是来自她们的品质，任何成就只是这些品质带来的奖励。

那位姐曾经是欧洲历史上最早打进职业比赛的女子综合格斗运动员之一，她打了十来年的职业综合格斗，直到大脑损伤退役，康复后依然可以训练，但健康优先，不适合再比赛，从此退役，开始全职教练生涯。

她曾经因为把半夜闯进她家盗窃的两名男子打成重伤上过当地新闻。还曾经在旅游时，遇到司机性骚扰，她先警告了司机“I can break your arm right now”，司机不信并继续性骚扰她，于是她真的把司机手臂给折了并把他拖出车在路边用rear naked choke把他缴昏迷了。

说实话，我请她来主要就是想让大家亲眼看着强壮的她在眼前把一个个大块头摔来摔去，并亲耳听到她讲出这些故事，由她来对大家说出：I want you to know, this is what you can do with your skills, and once you know for a fact you can hurt people like that, the way you see life will be completely different.

我不敢想象，如果在我十几岁的少女时期，能有这一切发生在我眼前，我会早多少年开始这项运动，我会避开多少曾经耽误过我的“瘦身教程”。

另一个我执意请她的原因是，她的人生在彻底离开格斗后也很精彩。她只当了几年的全职教练，后来去当了音乐剧演员，又自学并转行去做了数据分析师，还兼职了几年国际房地产经纪，这期间还出版了几本书。

我们习惯了竞技体育吞噬运动员一生的叙事，退役后运动员的赛事光鲜不再，从此人生好像便不会再精彩。这也使很多人在还没开始尝试前就有了恐惧：害怕运动员会成为自己一辈子的身份，或唯一的身份认同。

我想通过她向我们的女会员们展示一个摸得着的真实样本：格斗很好，竞技体育很精彩，但人生的可能性不止于此。

最终这节大师课，和合伙人们商量后，我们以女生免费，男生正常付费的形式进行了。课进行得完全顺利，我们几位男教练也都来当学生，虚心请教，这让其他普通男会员当天都表现得格外格外有礼貌。

姐来上课时，还表达了她的欣慰。距离她上一次教课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她说当年她教课的时候，女孩更少，而且大多数女生是不参与实战的，现在女生不止多起来了，而且我们课上的女孩，哪怕是小白带，15岁的少女，45岁的中女，一个个都是二话不说就会参加实战、经得起摔也敢摔的。她说她好久不在垫子上了，看到这样的变化很惊喜。

而我听她这样讲，其实是蛮意外的。因为我作为一个参与这项运动也才不到三年的人，我看到的只有以我的经历为起点的现状，和我的理想之间的差距，所以我看到的只有：进行格斗训练的女生太少了，增长速度太慢了，我能创造的影响太小了。而我因此着急、焦虑、无奈。

我没看到过的，是过去，是这门运动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样子。她的那番话，并没有改变我认为现状需要被改变的立场，但确实让我感到了片刻的舒心。

由于大家学得太开心，姐也教得很开心，最终我们取消了后一节常规课，延长了活动课的时间。

这节课后，我请这位姐姐到我另一家公司服务的企业客户（一个运动康复机构，这个客户的故事也很精彩，以后有机会会再分享）的门店玩儿。在那儿我们聊了一下午，聊了她童年时的斗争，聊了写作于我们的意义，聊了她曾做过的各种各样的社会活动，有为女运动员争取同酬的，有为保护小动物对抗大公司的，有为性少数群体发声的…还有她人生中很多次因为“打人”而被警车带走的经历，虽然都是出于自保，她没啥事，但还是得先去警局走一道。

她说她坐警车坐到都开始自豪了，因为她知道，那个被她打过的男人，下次再想对别的女人动手动脚前，会想起这次被打的痛。

那天参加了她那堂课的人里，有一位去年加入我们的小女孩。她刚开始加入的时候，纯粹只是大学放假给自己找点事做，顺便减减她已经有点影响健康的内脏脂肪。

她刚来的时候，只把训练当娱乐活动，她是来玩的，不是来训练的。我们也非常欢迎这样的心态，毕竟只要在参与，就是比什么都不做要好的。

她训练不到一个月时，我刚好出国打了个比赛回来，她看到我脖子上一大片的擦伤痕迹，她对我说：This looks so painful, I will never do this.

我对她说：Girl, one day, you’ll compete too, you’ll go there and fight with everything you’ve got. I can see that in you.

她：Nahhhhh this is too much.

她跟我们训练了一个月后回她上大学的国家去参加毕业典礼和搬家回来。彻底毕业后，她开始了工作。突然有一天，她回到我们馆，拿着一张卡，说她要报名，这次是“with my own money yo”。

之后，我看着她一点点从“我只是来玩的”成长至也可以降服一些新来的男生，到最近，刚刚打下了她人生第一次比赛，打了四场，最终以微弱之差输给金牌选手，获得银牌。

她比赛时，我就在距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举着相机在给她拍照。她比赛中的表现比我们的预期要好很多很多，这个一年前训练前还要补补眼线调整假睫毛，摔一下就喊疼的女孩，那天在几次几乎要被降服的糟糕位置里挺住了，没有认输，并逃脱了出来并反扑得分。

我们一共去了十多个人给她加油，十多个人为她呐喊的气势和画面，何尝不是一种难忘的体验。

另一个那天让我心跳到嗓子眼那么紧张的，是前阵子微博分享过的那个小孩课上的6岁小女孩Bella（化名）。

她那天有5场比赛，我和几个小孩教练都认为她是我们的小孩组里最有希望拿金牌的，而且很有可能每一场都是降服获胜。她自己也很有信心，上一次我去代课时，她跑过来跟我说：Aunty Erica, do you know I’m fighting next week？

我说我知道，而且我知道你会做得很好，因为你训练很努力，你比赛的时候会玩得很开心。

她说：I will get gold.

Bella是所有小朋友里最黏我的一个，休息的时候总要坐在我的怀里，打完实战也会冲过来挂在我身上。

但Bella真的很猛，实战的时候很冷静，一步一步执行训练的技术，面对比自己大的训练伙伴也从不放弃，被摔倒了就立刻弹起来抱摔对方的腿，推到把对方摔倒为止。

那天比赛，她连赢了三场，第四场的时候，她拿到优势位置，突然走神了，另外一个小女孩立刻挣脱反做了一个三角锁，她被降服，输了。

她知道自己输了之后，立刻看向我们，我们几个教练和她的家人，全都竖起大拇指跟她说：It’s ok! You did great!

但她满脸写着沮丧地走下垫子，往她爸爸怀里一倒，开始嚎啕大哭。

教小孩课一段时间后，真的认识和了解每一个小孩之后，看到她或者任何一个我熟悉的小孩在比赛上哭，我都完完全全能共情那份小朋友没有办法像成年人一样处理的强烈情绪：愤怒、羞耻、失望、恐惧…交织在一起，爆发于一瞬间，在她6岁的词汇量里，甚至没有足够的语言能让她准确描述自己的情绪，哭是唯一的出口。

我们大人比赛时，又何尝不是这些体验呢？只是我们大人已经学会了体面的“情绪管理”，把哭的冲动抑制住了，或把情绪的出口转移了，不代表这些情绪不存在或不强烈。

所以，当我们的小朋友比赛时，她们的紧张与激动，我们大人也一同感受着。

对小朋友而言，参与竞技体育的意义，除了强身健体，获得技能，享受竞技乐趣，提升勇气，等等这些，还有很重要的一课：面对失败。

或者说：重新看待失败。

引用我合伙人常说的一句话：end of the day, all we want is just happiness.

人最终只是想要过得快乐。人从成功的经历中获得自信，获得身份认同、成就感、满足感和意义，在失败的经历中感到迷茫、失落、恐惧、自责等等痛苦。这天经地义。但阻碍人感受快乐的并不是失败的事件本身，而是我们对于成功和失败的定义和解读。

我认为竞技体育对小朋友的教育责任里，引导她们在高度竞争的垫子上重新看待成功和失败，是极其重要的。输了实战不代表失败，而是代表你比昨天又多了一场实战经验，又多了一次案例可以分析自己还能在哪些位置上调整。输了比赛更不代表失败，能够站上赛场就已经是很勇敢的一件事，格斗比赛就是困难的，参与本身就很棒了，参与了就进步了，就值得骄傲了。

而对我们的小朋友们，我们还想传达的是：你被爱这件事不受你的比赛影响，无论输赢，这一圈大人都为你骄傲。

所以，当Bella冲进她爸爸怀里号啕大哭时，我们在旁边跟她一边说“我们为你的表现骄傲”“你做得很好了”，一边说“如果哭会让你舒服一点，可以尽情哭”。

Bella没有哭很久，就恢复镇定了，并且眼神坚定地看着垫子。主教练蹲在她身边向小小的她交代最后一场的策略，她认真听着，郑重地点头，然后直直走向赛场中央。

最后一场，她打赢了。最终获得银牌。

她领完奖，我还在拍摄，她跑过来给我手里塞了一瓶饮料，然后站在我身边，抓着我的衣服。我蹲下来对她说：我把你精彩的比赛画面都拍下来了，我觉得你特别厉害，你自己感觉怎么样，你今天开心吗？

她点点头说：“我做了一个xxxxxx，然后我又xxxxx，但是她xxxxx，我就xxxxxxx”，天花乱坠地描述了一通她的比赛过程哈哈哈，仿佛我不在现场。

最后，她说：I’m happy, because I did my best.

有时候我感觉，世界在完蛋，但我的垫子上，希望的火苗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