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吃冰镇西瓜
如果你是冬天出生的孩子,那到了第二年六月,也许就已经吃过冰镇西瓜了。
而我不是没有吃过西瓜,我只是没有吃过冰镇的西瓜。
小时候,北京一般家庭没有冰箱。即使我爸爸1956年光荣的当选了资本家,也没有买上一个冰箱。
夏天买回来的西瓜,最多就是放进大水桶里,用凉水泡着。那时候自来水管里放出来的凉水,最凉也就是十五六摄氏度,泡上大半天,西瓜顶多降到二十度左右。可就是这样,一刀切开,一口咬下去,依然觉得沁人心脾,那已经是夏天最大的享受。
上中学的时候,我两个哥哥到北京近郊大兴县庞各庄插队。
庞各庄是北京有名的西瓜之乡。每到夏天,他们总能比城里人更早吃上最好的西瓜。
有一年,我去看望哥哥,跟着他们一起下地,一起摘瓜。瓜农伯伯拍拍一个滚圆的大西瓜,对我笑着说:“这个最好,你自己想办法吃。”
没有冰,没有井水,更没有冰箱。
他拿起镰刀,一刀把西瓜劈开。
我第一次吃到了热西瓜。
那西瓜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外皮烫手,里面怕是也有四五十度。庞各庄的西瓜确实甜,甜得出了名,可热西瓜,却怎么也不好吃。
1980年,我十八岁,已经参加工作了。
家里依然没有冰箱。
说实话,那时候根本没觉得家里应该有个冰箱。
因为实在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放进去。
家里没有婴儿,就很少有牛奶喝;如果病人需要喝牛奶,还得去医院开证明。即便偶尔送来几瓶牛奶,也是当天热了当天喝掉,根本不存在储存的问题。
每次热完牛奶的小铝锅,家里老人都会先泡上凉水,等锅凉透了,再把那盆水拿去浇花。
老人说:“刷牛奶锅的水有营养,别浪费,对花好。”,一个待遇的是打鸡蛋剩下的鸡蛋皮,也要泡水,也要浇花。
现在听着有点好笑,可那就是那个年代最真实的生活。
也是1980年的盛夏,我去好朋友铁军家玩。
尹妈妈特别热情,从冰箱里拿出了半个冰镇西瓜。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吃到真正的冰镇西瓜。
第一口下去,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股凉意,不只是凉在嘴里,而是一下子凉到了心里。
冰镇过的西瓜,仿佛比平时更甜、更脆、更香。
那一刻,我觉得它简直不是西瓜,而是王母娘娘蟠桃园里的仙果。
后来我才知道,铁军的父亲在广播电视局工作,是当时的高级干部,家里有一台苏联生产的大冰箱。
在那个年代,那可是真正的稀罕物。
也许,1980年以后出生的年轻人,很难理解我当时为什么会因为半个冰镇西瓜而激动那么久。
因为在他们成长的年代,冰箱、彩电、电风扇,后来空调、洗衣机,慢慢都成了家庭的标配。
他们从小就觉得,冰箱本来就应该放在厨房里。
可他们不知道,在我们小时候,冰箱不是家电,而是许多人只能听说、很少见过的新鲜东西。
十八岁,我才第一次吃到冰镇西瓜。
如今想来,这件小事,恰恰记录了一个时代。
今天,我们家里有七十寸的大电视,有苹果手机,有电脑,有双开门的大冰箱,有一年四季都能买到的新鲜水果。
夏天有空调,冬天有暖气;足不出户可以买遍全国,甚至世界各地的商品。
许多当年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如今早已成为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有人总喜欢怀念过去。
我也怀念。
怀念那个物质匮乏,却人与人之间格外真诚的年代;怀念那半个冰镇西瓜带来的幸福感;怀念那个一件小事就能高兴好多天的自己。
但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依然感谢今天这个时代。
因为真正值得赞美的,不只是冰箱,不只是电视,不只是手机。
而是一个国家的发展,让普通人的生活一年比一年好;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奋斗,让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变成了今天习以为常的日子。
我们这一代人,很幸运。
小时候见过煤球炉,长大后见过天然气;见过粮票、布票,也见过扫码支付;见过自行车是”三大件”,也见过新能源汽车满街跑;见过黑白电视,也见证了人工智能走进千家万户。
我们这一生,几乎走完了别人几代人才经历的变化。
回头看看,第一次吃冰镇西瓜,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正是这样一件小事,让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人生的幸福,有时候就藏在时代前进的一小步里。
而我们这一代人,正好用自己的一生,见证了这个时代的巨变,也成为了世界不断进步最真实的见证者。
想不想,现在去超市搬个大西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