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梯轻骑兵
26-07-31 01:02 微博认证:设计美学博主

起初以为是疏忽,后来发现是刻意——对于每个夏季的自驾,我似乎总“避免”着过于周密的预设,和筹划,揣度个中原因,恐怕在于潜意识里,自驾本身即一次从循规蹈矩日夜惯性的跳脱,散漫是“在路上”这件事的天然气质,随机和偶然是又小又狂野的,对都市守则的反对。

前往朝阳市即这样一个随机,和一路上坐拥营销红利的几个落脚地相比,她实在是温吞得很,街巷墙壁上对此间历史底蕴、地质奇迹的标榜都腼腆、寥寥。

那是一种典型的、北方老派城市的钝感,和淡感。

临时起意从大连前往时已近傍晚,沿沈海高速、奈营高速、京哈高速行驶四百六十公里,一路暮色渐浓,同向车流也渐稀,俨然洋气和高亢兀自后退,只剩了蜿蜒的窄路遥指有场缄默的促膝在等候。

进城,夜幕下打量,这里似乎少有堂皇的大厦,灯火也恹恹,论繁华,连二十年前的北京都比不上。翌日清早再细看,是真的、刻板理解里的四线小城,车少人少,噪音都少。

两天时间先后去了化石谷、慕容街、鸟化石地质公园,丝毫不赶,从容得很。

傍晚了也不见溽热收兵,索性任热风和蝉鸣裹着,到慕容街散步,北塔、南塔之间两段步行街,售卖的东西确实高度同质化,但胜在顾客寥寥,是尤以潘家园为代表的诸多古玩市集中极另类的冷清,店主、摊主比顾客多——走近摊位,他们也会起身或迎出来打招呼,但又确实不那么热络、亢奋,更多就是朴实、克制地试探,俨然自言自语口气地介绍几句,你捡起那些小玩意来摩挲、端详,或者放下、离开,都可以从容。

上古时,那片后来被冠名热河,再后来叫北票的地方水汽丰沛,万物恣意生长,火山群俯视三叶虫、狼鳍鱼、蝾螈和近鸟龙,并判决它们在一亿年间自由演化与兴灭,最后准许它们出现在博物馆,或街市中,陈列,或按十块到几百块不等的售价重生。据说经推算,这颗四十六亿岁的星球上曾出现过三百亿种生物,当中只有“区区”二十五万种留有可能被发现的化石痕迹,而“成为化石”的概率又高达十亿分之一,于是各个摊位上陈列、在售的一块块石板,那些仿佛仍可游动的鱼,或者还要和不远处的鸣蝉们应和的小虫们,真说不好算不算个幸运的家伙。

街市不长,各摊位逐一驻足也花不了半小时,包含跟诸位辽西百姓的攀谈。

再又用了近一个小时,女儿凿了两大块石板,兴致盎然,开销不大,比抽手办盲盒有趣得多。我自己则遇到块带疤和虫眼儿的玉化树局部,盈盈可握,年轮周正清晰,心水得很。摊主是位和我年纪相当的汉子,嘴笨,别我还笨,还害羞,只低声讲解白垩纪那会儿,硅们是如何如何浸润了一株纤弱倒伏的小树,又如何如何执拗结晶成了玉,以及他自己怎么怎么切出来这样一截应售一百八十元实则一百二十元就可以与我结缘的小玩意儿。“光这个虫眼儿就值八十块”他说。

摩挲着这截白垩纪小树的局部,粗糙的外皮,或光滑的年轮,不禁自得其乐起来——那不是“虫眼儿”呢,该叫虫洞儿,我在这畔,它在那边,中间隔了一亿年。

经化石谷、鸟化石地质公园,和慕容街,即朝阳——这座本来并未计划前往的、不事声张自夸的小城之后,我们仨确实患上了化石幻视,比如被封印在薯片中的龙。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