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冰原上的猫头鹰
26-07-31 16:09

涪陵笔记/自由寻路系列(不定期记录)

2026年7月,生日临近时,我来到重庆涪陵。美国作家彼得·海斯勒曾在1996年至1998年间以“和平队”志愿者的身份生活于此,他有个中国读者更熟悉的名字——何伟。

当我说自己要去涪陵时,重庆朋友古古很意外。涪陵并不是热门旅游地点,对大众来说最有名的就是涪陵榨菜。她问我怎么想到去涪陵,我说何伟。何伟是哪个中国作家?她问。我说,没有,那是个美国人,在你们重庆这儿写了一本书,叫做《江城》。

比涪陵更意外的是巫山。当她听我随口说出巫山的名字时,她再度露出困惑的表情。我说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就是喜欢这个地名。不知为何,会让我想起李商隐的“何当共剪西窗烛,会向巴山夜雨时”。巫山云雨。很快我看地图时知道她为何纳闷了。巫山在湖北和重庆的交界地带,离重庆主城区足足有两小时火车距离。

回到涪陵。在去涪陵的火车上,我重新翻起《江城》这本书。何伟视涪陵为自己人生的一个重要坐标。他写道:“涪陵是我开始认识中国的地方,也是让我成为一个作家的地方。在那里的两年生活经历是一种重生:把我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

1996年8月,27岁的何伟乘慢船乘长江而下来到涪陵,他被和平队派到这里教书,此前这是一座他闻所未闻的城市。1996年3月,重庆市政府将涪陵设立为地级市,下辖枳城区、李渡区,代管南川市及垫江、丰都、武隆三县,官方统计人口超一百万。何伟在书中说涪陵约有20万人口,是因为他在涪陵的活动范围集中于枳城区老城区一带,这一代的人口总数的确接近20万。

这座重庆小城正处在巨变前夜。再过一段时间,涪陵有一部分城区就将淹没在水下。它的区划会调整,互联网和智能手机也将进入寻常百姓家。在何伟眼中,1996年的涪陵则是一座喧闹的城市。建筑工地上钢钎有规律的叮当声、岩石在铁锤下的崩裂声、手工作坊的操作声、乌江上船只发出的各种声音。何伟在乌江山坡上的公寓窗边聆听这些声音。山坡上随处可见方块状的钢筋水泥建筑,陡峭的白山坪在两江交汇处拔地而起。

涪陵满是台阶,山路蜿蜒,不适合自行车生存。

何伟在书中记载了一些匪夷所思的细节,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写在1996年暑假,“一支由学生和老师组成的小分队从涪陵步行到了延安”。注意,是暑假,出发点是温度可以飙到40度的重庆,而这两个地方相隔1100公里,我读到这时在想,假设这次革命朝圣之旅是真的,那它在身体上也绝对会是一场高温酷刑。

上世纪九十年代,三峡大坝尚未开工,白鹤梁石壁会在寒冬时节露出水面,上面有唐宋明清各个朝代的时刻。三峡大坝竣工后,长江涪陵地段水位上涨40米,白鹤梁被淹没在大江深处。涪陵政府为了保存它,修建了一座水下博物馆。

我看到的涪陵已经和何伟生活过的城大不相同。也许只有李渡老街和山川断壁标识着熟悉的痕迹。

在序言里,何伟写下一个很有时代感的句子:“我在涪陵生活十八个月之后,终于有互联网可以使用了。”

而我读到这个句子时,正在重庆一家茑屋书店的自习区,连通WIFI,用《赛博朋克:边缘行者》做背景音,在笔记本电脑上写作这篇笔记。

我和这本书记录的年份相隔30年了。

发布于 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