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震治疗重症肝炎后肝损害验案
摘自2026-7-31中国中医药报
□ 毛明华 郝建梅 王少波 任渊 陕西省西安市中医医院
重症肝炎是一种以大量肝细胞坏死为主要病理特点的严重肝脏疾病,病情危重、合并症多,临床治疗难度大,最终可发展为肝衰竭甚至危及生命。儿童肝损害病因复杂,临床表现缺乏特异性,多数患儿经治疗病情可缓解或痊愈,然仍有少数病例病情严重、预后较差。
本病可归属于中医学“积聚”“黄疸”“胁痛”等范畴。国医大师、陕西省西安市中医医院主任医师杨震,基于“肝体阴用阳”之理论,运用“相火学说”,以“补肝体、复肝用”为治疗大法,诊治一例重症肝炎后肝损害患儿。经治后,患儿症状减轻,肝功能持续好转,病情得到有效控制。现将诊疗过程整理如下,以供同道参考。
于某,男,10岁,2023年12月19日初诊。主诉:间断鼻出血、乏力2年余。现病史:2021年6月,患儿因鼻出血、乏力、身目尿黄于当地某三甲医院查肝功能异常,腹部彩超示肝脾肿大,遂以“急性黄疸型肝炎”收住入院。予保肝降酶、改善胆汁代谢等治疗近1个月,病情好转出院。出院10天后,为求进一步诊治,转至上级医院。为明确病因行“肝穿刺活检术”,术中突发大出血,因“失血性休克”转入ICU,行肝动脉栓塞术止血,并输注红细胞悬液2000ml以纠正休克。患儿病情危重,出现腹腔积液,予留置引流管引流。肝脏病理结果(肝穿刺活检)提示:结合临床,符合重症肝炎组织学改变(改良Scheuer评分G3S2)。经保肝、降酶、抗感染、营养支持等综合治疗1个月余,患儿病情好转,拔除引流管后出院。住院期间已排除病毒性肝炎、自身免疫性肝病等病因。出院后按“重症肝炎(恢复期)”坚持门诊治疗,予口服甲泼尼龙片、复方甘草酸苷片及谷胱甘肽等药物,并联合中药治疗,然谷丙转氨酶(ALT)、谷草转氨酶(AST)仍波动在300U/L左右。2023年4月停服中药后,ALT、AST逐渐升高至500U/L左右,遂再次联合中药治疗半年,效果仍不佳。后患儿家属自行停服西药,然患儿仍自觉乏力,间断鼻出血,遂来求诊。
刻下症:身困乏力,时有鼻出血,每周1~2次,出血量约5~10ml,情绪急躁易怒,口干盗汗,腹胀,纳差,入睡困难,小便稍黄,大便调。舌红,苔薄黄,舌下络脉Ⅱ°迂曲,脉弦细数。
查体:神志清,精神差,身体羸弱,少气懒言。皮肤巩膜未见黄染,颜面赤丝屡屡,肝掌(+),未见蜘蛛痣。腹软,无压痛,肝肋下可触及,脾肋下2cm,质中。
血常规示:白细胞(WBC)3.61×10⁹/L,红细胞(RBC)3.96×10¹²/L,血红蛋白(Hb)113g/L,血小板(PLT)130×10⁹/L。肝功能:总胆红素(TBil)16.8μmol/L,ALT 721U/L,AST 500U/L,γ-谷氨酰转肽酶(GGT)176U/L。腹部B超示:①肝右叶实质占位(钙化灶可能,7.3mm);②腹部肠腔内气体较多,未见明显肿大淋巴结;③双侧腹部探测后腹膜未见明显局灶性占位(必要时进一步检查);④脾稍大,胰腺、双肾、双侧肾上腺区、胆囊未见明显局灶性占位,胆总管未见局灶性扩张,腹水(-)。无创肝纤维化检测:脂肪衰减指数(CAP)184dB/m,肝脏硬度值(E)23.8kPa。
西医诊断:肝损害;鼻出血。
中医诊断:积聚(气阴两虚);鼻衄(相火上扰)。
治则:益气养阴,凉血解毒,柔肝通络。
方用经验方参灵颐肝汤加减:西洋参(另炖)10g,五味子10g,佛手10g,麦冬12g,蜜百合12g,炒白芍12g,生地黄12g,紫草12g,北败酱12g,板蓝根12g,灵芝12g,醋鳖甲(先煎)12g,醋龟甲(先煎)12g,金钱草12g,桑椹12g,炒鸡内金8g,大枣18g。14剂,水煎,日1剂,早晚分服。
2024年1月2日二诊,患儿急躁易怒较前好转,乏力减轻,服药期间鼻出血1次,量较前减少,仍有腹胀、纳差,入睡困难,多梦,小便色黄,手足烦热,易汗出,午后及夜间尤甚。舌脉同前。复查肝功能:ALT675U/L,AST481U/L,GGT163U/L。上方加藤梨根15g、六神曲12g、重楼12g、阿胶(烊化)10g。28剂。
1月30日三诊:患儿精神较前有所好转,纳眠可,急躁易怒减轻,仍稍有乏力,偶有鼻出血,手足烦热,小腿及脚部有红斑,夜间明显,时有瘙痒。舌尖红,苔薄白,舌下络脉Ⅱ°迂曲,脉弦细稍数。复查肝功能:ALT656.5U/L,AST470.5U/L,GGT179.3U/L。上方加茜草、海螵蛸各10g。14剂。之后随证加减治疗近4个月。
5月28日复诊:患儿精神较前明显好转,言语增多,诉鼻出血频次较前增多,颜面赤丝缕缕,腿部及身体有瘀点瘀斑,手心热减轻,纳食一般,睡眠尚可。小便正常,大便不成形,每天2~3次。舌脉基本同前。复查血常规:WBC3.59×10^[9]/L,RBC3.87×10^[12]/L,Hb108g/L,PLT118×10^[9]/L。肝功能:ALT458.2U/L,AST348.1U/L,GGT139.4U/L。方用参灵颐肝汤合圣愈汤加减:灵芝12g,虎杖12g,炒谷芽12g,莲子肉12g,麸炒山药12g,蜜百合10g,生地黄10g,茜草10g,紫草10g,板蓝根10g,重楼10g,熟地黄10g,当归10g,黄芪10g,醋鳖甲(先煎)10g,龟板胶(烊化)10g,阿胶(烊化)10g,北败酱8g,鸡内金8g,醋龟板(先煎)8g,红参(另炖)8g,麦冬8g,炒白芍8g,五味子6g。14剂,水煎,日1剂,早晚分服。后继以上方随证加减治疗5个月余。
11月5日复诊:患儿神志清,精神可。近1个月仅鼻出血1次,颜面赤丝缕缕较前减少,腿部及身体瘀点瘀斑颜色变淡。食纳改善,夜休欠佳,盗汗。小便色微黄,大便时不成形,每日2~3次。舌质红,苔薄润,舌下络脉Ⅰ°迂曲,脉弦数。血常规:WBC2.52×10^[9]/L,RBC4.08×10^[12]/L,Hb113g/L,PLT113×10^[9]/L。肝功能:ALT237.9U/L,AST174.1U/L,GGT95.9U/L。患儿鼻衄明显减轻,精神好,食纳改善,肝功逐渐好转,身高、体重均有所增加。效不更方,继以上方加减治疗。
2025年10月复查肝功能:ALT 216.9U/L,AST174.4U/L,GGT106.2U/L。患儿鼻衄消失,病情好转,已正常上学生活,目前仍在门诊继续巩固治疗。
按 本案患儿发病时年尚不满10岁,此阶段小儿“阳常有余而阴常不足”,六气皆从火化,热邪易于耗气伤阴,致气阴不足之证。正如朱丹溪《格致余论•慈幼论》所云:“人生十六岁以前,血气俱盛……惟阴常不足,肠胃尚脆而窄,养之之道,不可不谨。”小儿肝脏娇嫩,外邪易直中其脏,加之金刃损伤、大量失血,戕伐肝体,致肝体重创,遂见阴虚血热、相火妄动;病程迁延日久,气阴亏虚,络脉瘀阻,终成积聚、鼻衄等疾,病情深重,治疗颇难。
杨震应用经验方参灵颐肝汤(药物组成为党参、灵芝、麦冬、五味子、生地黄、百合、茜草、紫草、佛手、败酱草、板蓝根)加减治疗,以益气养阴护肝体、凉血解毒清相火、补血通络复肝用,终使肝血得充,肝体得养,肝用得复。
方中灵芝、麦冬、百合、西洋参、五味子等益气扶正、养阴生津,滋肝阴、补肝气,以养肝体。加桑椹、龟甲、鳖甲等咸寒育阴之品,既入肾经又入肝经,通过补肾阴以助补肝阴之力。阴血充盈,肝体得濡,方能正常发挥其功用。肝体与肝用相互依存、相互为用,共保肝脏之常态。茜草、紫草咸凉入血,配伍板蓝根、败酱草清热解毒,佛手、白芍理气平肝,此即杨震治疗肝病血热相火之代表方茜兰汤。另加重楼、虎杖等清热解毒、清肝凉血之品,既可清肝内相火,又可防火热继续伤阴而加重病情。治疗中加用圣愈汤以补气养血,气旺则血自生,血旺则气有所附;并加阿胶、鹿角胶、龟板胶等血肉有情之品,滋补肝肾精血,使肝血得充。黄芪与当归合用,一为补气之要药,一为养血之圣药,一气一血,一阴一阳,气行血充则络脉通。鳖甲、龟甲合用,滋阴扶正、化瘀散结;茜草、鸡内金、鳖甲三药相伍,取其通经活络、软坚化积之效,契合“初则气结在经,久则血瘀入络”之病机。通过补血通络等治,肝血得充,肝络调达,肝脏刚柔相济、阴阳和调,藏泄有度、气血和调,疾病乃趋向愈。
杨震常言:“治大病有方可守,治急症有胆有识。”“思路决定出路。”患儿转氨酶显著升高,西医常规治疗以保肝降酶为主,中医多采用清热解毒、疏肝化瘀之法。然杨震认为,此法仅相当于治“肝用”而非治“肝体”,乃治“标”而非治“本”。肝藏血,体阴而用阳,此时当以养肝体、复肝用、直补肝阴为要,实为治“本”之策。因此,治疗之时单纯降酶并非上策,须知保命必先保肝体,而非仅治肝用。
杨震强调,肝属木,阴(津)亏则木枯,留得一份肝阴,便留得一份生机;益气养阴、柔肝养血,方能取得佳效。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