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花勃的事情,其实广陵王一直没有向张辽细问。
她知道这匹马的结局,不过当时他一句话的事,但一同出生入死的战马对西凉人而言几乎与一母同胞的姊妹没什么区别,广陵王认为谈起她,需要一个比较慎重的时机。
她不能像问他吃了没一样问他的战马是怎么死的,可也不能绝口不提,他选择将这件事告诉她,是希望她能对他说些什么的。
“所以…”
张辽在火边烤肉,这个人的生活常常围绕着火堆,有时是在做饭,有时是借着火光缝补,有时则沉默地擦拭他的短刺。张辽的话并不少,他沉默的时候,意味着他心情不好。
火光跳跃,映着他消瘦的脸庞,他的眉眼掩藏在深红色的阴影下面,广陵王看不清楚,烤肉在他手里滋滋冒油,散发浓郁的油香,她盯着那块肉。
“想说什么?”
“就是想问问,花勃是什么时候…”
张辽没抬头,回答了一场她不知道的战役的名字,广陵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脸继续看烤肉。
“你听说过,我曾有一匹小马叫子夜吗?”
“阿蝉说起过。”
“她是怎么说的?”
“该说的都说了。”
他顿了顿,抬头淡淡扫她一眼。
“阿蝉说的时候很伤心,她说,子夜对你,就像妹妹对她一样。”
“是嗳…那花勃对你,也是那样的吗?”
张辽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把一大块已经烤到结构松散的牛腿肉插起来摆进盘里,广陵王殷勤地跑过去端,下一块肉还在滴血,他的劳动暂时告一段落,张辽长舒一口气,走到她刚刚坐的地方坐下,广陵王挨着他也坐下了,两个人挤在一起,张辽用刀一片片割肉。
本来是割好了再吃,但广陵王有点饿了,他割一片她就张开嘴,最后割了半天,一点都没攒下来。
张辽突兀地笑了。
“我的第一匹马,是我娘留给我的。我第一次养自己的马,金贵得不行,每天天不亮就去割苜蓿的草尖,回来修剪好了,还要拌豆粕和马奶给她吃。她早就不是小马驹了,嘴却很馋,所以没有拌好,她就会钻进我的帐篷,一边盯着我拌一边偷吃,还偷我的奶茶喝。”
他指指她鼓鼓的脸颊。
“就像你这样。”
广陵王眨眨眼,点点头,非常侧耳倾听的姿态,张辽又叹了口气。
“———那是花勃的母亲。”
“我跟着她快十年,最后也是在战场上死的。她太老了……其实谁没有这一遭?我心里知道的。哎。可她死的时候,我分明承诺会照顾她的孩子…可…”
说到此,他眼中已有泪光。
广陵王摸摸他的肩头,他就慢慢靠在她比他低矮的肩膀上,像一株低垂的杨柳,他倚着她的头,广陵王说,我明白。
广陵王说,你也是她的孩子。
这句之后两人几乎一夜无话,张辽沉默地烤肉,然后织补、磨刀,广陵王找了截木头,对着火咔嚓咔嚓地刮,等到天明告别,递给忙碌整晚的张辽。
他以为她会雕一匹小马什么的送他以作纪念,可拿到手心,竟是一枚颇为粗糙的鸢鸟令牌。
“凭此信物可调动绣衣楼当地的暗部…我是新手,刻得不好,平时别拿出来招摇…”
张辽实话实说:
“我以为你在雕马。”
“你需要我替你心痛吗?”
“不需要,可我对你说这些,不是向你要东西,只是…”
广陵王耸耸肩:
“我知道。我也只是想要你开心,我想让我的宝贝拥有好东西。”
宝贝两个字她是用羌语说的,和张辽混在一起这么久,别的不会,这个词是最熟的。
说完她转身挥手离去,留下张辽一个人站在原地,握着那枚令牌,他双颊发热,喉咙发堵,抚摸这块不算光滑木头,翻过来,它的背面还是刻着两匹飞驰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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