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了很多年考研，早已习惯一种画面：学生苦大仇深地坐在图书馆里，从早学到晚。

过去看到这种场景，我顶多会感慨一句：都已经这样努力了，最后还是可能考不上，现实未免有一丢丢残酷。

后来我去美国念书，才发现一些成绩平庸、天赋普通、甚至看起来没有那么“拼命”的人，同样能够获得不错的教育机会，甚至一路读完博士。那一刻，我有些恍惚。我突然意识到，中国的考研学生，以及更早之前的高考学生，所面对的现实，有时候不是“一丢丢残酷”，而是近乎地狱般残酷。

当然，这里并不是要制造一种简单的“国外什么都好”的叙事。美国之所以能够提供更多机会，与它长期积累的财富、全球资源配置能力以及国际地位密切相关。这些资源从何而来，本身也包含战争、掠夺和极不平等的国际秩序。因此，我们不能只赞美结果，而忽略支撑这种结果的历史条件。

但无论如何，一个事实仍然摆在眼前：在不同的社会环境里，同样程度的努力，能够换来的回报完全不同。

有学生在评论区写道：现在我在法国念PhD。在法国，只要对科研有兴趣，不论原来的基础怎么样，都有机会读PhD。一个从研一开始就死命做科研、发文章的我，世界观崩塌了。还有一位学生说：日本也是。身边很多人远不如我以前在国内省重点高中的同学优秀，但大家一样可以读研、读博。后来我才意识到，我现在比国内的朋友过得好，仅仅是因为我更幸运。我并没有比他们更努力，也没有更有天分。另一位学生则提到：俄罗斯也是。只要你想读，有老师愿意带你，读博并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有时所谓“老师愿意带你”，也不过是你主动找一位老师问一下。当然，也可能因为我们的专业比较冷门。

这些经历逐渐击碎了我过去的一部分价值观。我曾经相信，只要一个人足够努力，就能够获得与努力大致相称的回报。但后来我发现，在美国，甚至在一些欧洲和亚洲国家，同样的努力，收益往往远大于中国。美元很值钱，努力也很值钱。

而在另一些地方，人的努力却像被严重折价了一样。你付出十份力气，最后可能只能换回一两份结果。那时候，我作为一名考研教师的价值感，大概有50%幻灭了。因为考研教师的工作，在某种程度上建立在一种信念之上：只要我帮助学生提高效率、掌握方法、付出更多努力，他们就有机会改变命运。可当我真正看见不同国家之间巨大的机会差异之后，我不得不承认：决定一个人命运的，从来不只是努力。出生在哪里，拥有什么资源，使用哪一种货币，进入什么样的教育体系，同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

那么，另外50%的价值感为什么没有幻灭？因为我依然看到，对于那些没有足够资源出国、没有家庭托举的人来说，如果自己也完全放弃努力，结局可能更加悲惨。我也见过我这一代人中的一些同学，从一贫如洗的家庭出发，最终进入医学、商业等领域，成为各自行业里非常出色的人。所以，新一代人是不是已经绝对没有机会了？显然也不是。除了欧美，还可以关注东南亚、非洲等正在发展和变化的地区。不要轻视这些地方，它们可能蕴藏着新的教育机会、工作机会和上升空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近几年，我的雅思学习辅导业务会突然暴增：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尝试离开单一的竞争体系，去寻找新的路径。

更重要的是，看到这些不同的世界，让我形成了一种更包容的认知：每个人其实都未必比别人优越多少。很多时候，一个人看起来更优秀，并不完全是因为他更聪明、更勤奋，也可能只是因为他站在了一个回报率更高的位置上。

去年，我在昆明坐过一辆出租车。司机一路上都在羡慕我，说我学历比她高、文化比她多，因此也拥有更多工作机会。我如实告诉她：你现在是在昆明开车，所以收入不高；假如你是在美国洛杉矶开车，即使做着近似的工作，收入也可能远远高于现在。不是你不会开车，也不是开车这份工作没有价值，而是你所在的环境，没有给这份劳动足够高的定价。

然而，仅仅一年之后的此刻：AI时代的无人驾驶已经开始动摇我当时的说法。——在美国，因为司机的人工成本很高，企业有极强的动力用更便宜的无人驾驶技术替代他们。曾经支撑高收入的环境红利，反而可能加速一份职业被技术淘汰。颇为讽刺的是，中国网约车司机的人力成本已经被压得足够低，短期之内，他们反而没有那么强烈的被替代压力。于是我又意识到：环境带来的高回报，也未必能够永远持续。一个行业、一座城市、一个国家，在某个阶段给予人的红利，可能随着技术变化迅速消失。努力的回报不会永远向某一群人倾斜，环境之间的差距，也可能以一种残酷的方式重新靠拢。从这个意义上说，努力最终似乎仍会“均值回归”。但这种“均值回归”，并不意味着世界从此公平了。它有时只是意味着，过去收入较高的人开始被技术挤压，而收入较低的人依然停留在低处。

因此，看到机会的不平等，并没有让我变得犬儒，反而让我对国内的考研学生、网约车司机，以及无数已经非常努力却仍然生活艰难的人，多了一些悲悯。我不会再轻易劝他们“再努力一点”。因为他们已经足够努力了。他们缺少的，可能从来不是一句鼓励，不是一套时间管理方法，也不是某种“成功人士思维”。

他们真正缺少的，是一个能够让努力更值钱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