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裴不得不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今天他有些心不在焉，旁边的人也问他是不是有心事，可即便是这句话，顾青裴也是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随即笑着摆了摆手。那位先生真的很体贴，很温柔，细致入微又大方得体，今天出来约会，选的是顾青裴最爱的私房菜，送的是顾青裴最喜欢的马蹄莲，甚至连配了丝巾的衣服都是顾青裴喜欢的牌子。
他们出来约会几个小时，话不知道说了多少，相谈甚欢的表象下是顾青裴一句都没记住。
从小到大的教育早就将他培养得可以随时随地优雅又礼貌地回应所有人的谈话，除非对面是一条不讲道理的疯狗，否则他永远不会失去这些体面。

顾青裴含情脉脉地看着那位先生的眼睛，他微笑着，却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是美貌的五官，精致的脸型，还是……？他不记得了。
两个人在微醺的氛围中聊天，顾青裴努力集中精神却总是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忽然感觉手掌上有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对方用手盖住了自己的指尖。顾青裴动了一下，想抽出手，那位先生却得寸进尺地抓住了他的整只手。他不得不假装要去拿旁边剔透的高脚杯，这才脱离了肢体接触，坐在对面的那位先生以为顾青裴生气了，便开始连连道歉，交际地阐述自己的莽撞和情难自禁，可是顾青裴所想的却是……这人的掌心没那么热，怪不得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结束了约会的所有流程，那位先生从车里掏出了最后的礼物。
顾青裴在打开盒子之前就猜到了，这应该是一条领带。
打开之后，果然是。他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得体，很少有人可以分辨出来这笑容是满意于对方的礼物，还是得意于自己的小聪明。

“时间还早，我们是继续出去逛逛，还是直接送你回家？”

顾青裴很会观察男人，他听到这句话又看到那位先生的表情，立刻就明白了，他这是想睡自己，正在找去开房前里的理由呢。
顾青裴确实很久没有做了，他平时也偶尔会有些旖旎的想法，但今天是真的没有。他的心里被另一件事完全占满了，连出来约会都是勉为其难才答应的。

“抱歉，我一会儿还有别的安排。”
“那，那你去哪儿，我让司机送你过去。”那位先生尴尬了几秒，但还是不想放弃，“等你忙完了，我再送你回去。”
顾青裴愣了下，没想到这位这么执着，真不愧是家族联姻中千挑万选才找出来的人啊。人也要，钱也要，权也要，还好面子，这不就是自己吗。那自己该和另一个自己结婚上床生孩子吗。

北方夏天的夜仍然很燥热，顾青裴的刘海儿被风吹了起来。
……真他妈一点都不爽利。

他淡淡地回应了一句，“不了，我一会儿要去前夫家。”

******

顾青裴是作为家族继承人被培养的。
从小到大他所在的环境都是精心挑选后的，他见过的人，读过的书，参加的社交都是为了达成最终的目标，因此婚姻只是其中的一个步骤。如果这一切发展顺利，顾青裴将是族谱里结出的最成功的果，这中间曾经失败过，但幸好在多方共同努力下，顾青裴结束了第一段婚姻。

顾青裴和前夫离婚的过程并不算顺利。
曾经的美好如今都成了刺痛自己的利剑，如果不是因为当初狼狈地落荒而逃，他也不至于还要特意回以前的老房子里来搬自己的东西。顾青裴那时毕竟是个小少爷，在结婚之前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小的房子，新婚之夜就和虫子大战三百回合的经历确实难堪，但前夫举着拖鞋成功杀敌之后小孩子般炫耀的表情又让他难忘，可惜有些人太傻，而有些人又太聪明。

前夫曾经不止一次地说顾青裴一定是从小娇生惯养，不然怎么会这么细皮嫩肉的。
确实，顾青裴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皮肉之苦，他被养得又白又帅又健康，一切都像是在为联姻做最好的准备，可这并不代表顾青裴过得不苦，他的苦大多在心里。
他深知前夫是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他的心里没有苦，他的痛苦都被他的身板抗住了。前夫从小就是孤儿，挨饿受冻，像疯狗一样和别人抢地盘只是为了晚上能有个地方睡觉，他经历了太多身体上的苦，骨折和皮开肉绽都是顾青裴亲眼所见。每次听到他的前夫说自己这段时间有事，不能回家了，顾青裴总会在心里咯噔一下，就是害怕他已经受伤了故意瞒着自己。因为这种事真的发生过不止一次，顾青裴冲出家门去医院找到他，镜片后的眼睛里卡着眼泪学着帮他换药。可他的前夫看着顾青裴吓得发白的嘴唇，直接就舔上去了，还傻笑地念叨着，等我好了给你买个贵点的润唇膏啊。

身体的苦和心里的苦究竟哪个更好些，顾青裴不清楚。
站在老房子的楼下，他只觉得一阵唏嘘。
窗子里面没有亮灯，前夫没有在家，太好了。
他深呼吸了几下，迈开沉重的步子走了上去。

前夫家在顶楼，从一楼走上来，总有几层的楼道灯是不亮的。
也许这个月是二层线路不好，下个月就是五层灯管黑了，他住在这里的时间并不算短，就从来没见过所有灯都能亮起来的时候。
起初，顾青裴非常不适应这种环境，结婚之前，他自己的房间就有这一层这么大，家里的吃穿用度都不用他管，去菜场买菜？对着下水道发愁？这些事情顾青裴想都没想过。
他以前需要操心的，需要学习的都是那种很大很大的事情，与前夫的生活有云泥之别。
刚结婚的时候，他毕竟年纪还小，曾经气馁过、失望过、发过脾气、感受到挫折，前夫经常忙着安慰他却说不到点子上，只知道一个劲儿地抱着他来回来去说那几句车轱辘话，他也居然被哄好了。
时过境迁，他再回头去看，想到居然不是那些闪现过的龃龉，而是那双总像是能烫到他的手以及每一个夜晚一起坐在顶楼时吹过的风。

顾青裴打开手机手电筒，慢慢走到了六楼。
他习惯性地去掏钥匙，才发现居然没有在口袋里。
……是他已经把要是扔到了前夫脸上，还是他因为今天要出来应付约会换了新的西装所以……
他记不清这件事的原因，也不想弄清，他只知道自己因为没有钥匙而有些着急。

他在黑暗里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管家，让他帮忙送过来。
就在那个时候，眼前的门忽然开了。

他见到了站在黑暗里的前夫。

******

“怎么是你？”前夫松开了攥在手里的棒球棒，看着顾青裴，“顾总大驾光临，是要干什么？”
“我还有点东西没拿走。”顾青裴皱起眉头，心里被烦闷填满，刚刚心里的那点光风霁月迅速消散了，“你怎么也不开灯？”
“我也刚进来。”对方伸手开了门灯，直接转身往里走，没理会顾青裴，也没关门，“要找什么赶紧去。”

屋里亮了起来。
顾青裴看到前夫走到沙发旁边，伸手拍了拍坐垫上的灰才坐下，又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烟和打火机，咬出来一根点上了。
“现在我在屋里抽烟不影响顾总的身体健康了吧？”

结婚之后，顾青裴在家里给前夫列了几条规矩，第一条就是不允许在家里抽烟。
这些年，真实可以说，在今天之前，家里甚至连烟都找不到。

顾青裴却没心情回应他，只是在意刚才他的动作，反问道，”你不住这里了？”
“你能搬，我就不能？”
“没这个意思，我以为你在这儿就这么一个家。”
“那是以前，以后可不好说。”
顾青裴无意识地吞咽了下，笑了起来，“也是，大家都往前走吧。”

他该感谢前夫没有再说什么话，至少不至于让彼此难堪。

当时走得匆忙，他很多东西都没有收拾，后来又觉得那些都是过去的无用之物，不拿也罢。这次回来，他本来只是想把当初落在这里的一些票证文件那走，可一旦开始收拾，就觉得这个也舍不得，那个也放不下，居然林林总总地放了半张床。
他这次来没有带箱子，只能搬了把椅子站在上面找原本应该放在衣柜顶上的行李箱。行李箱是没看到，却一不小心碰掉了一个深色的编织袋。想着编织袋也能能把这些东西装走，顾青裴又从上面爬了下来，蹲在地上打开了那个编织袋。拉链刚开到一半就又迅速拉了回去，顾青裴额发挡住的脸孔红了大半张。
里面都是前夫之前买的那种衣服。
他脸皮并不薄，让他羞臊的是想起了这里面的每一件都在自己身上用过。

顾青裴继续找自己的行李箱，如果没有放在衣柜顶上，那一定是放在床下，他便跪在地板上，撅着身子往床下看。他看到了自己结婚时带来的那个棕色行李箱，刚想伸出手拿去，就感觉自己的PG撞到了什么东西，被顶了一下，转过头却只看到自己后面出现了两只马丁靴。
视线顺着这两只马丁靴向上走，逆光看到了前夫的脸。
对方先声夺人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呢？叮叮咣咣的。”
“我找行李箱。”顾青裴没再理会他，只是用力地把行李箱拽了出来，站起来的时候完全没有看到自己的黑色西裤上有一个明显的鞋印。
前夫直接站在了窗边，往外面看了一阵，回头正看着顾青裴把另一边床上的东西逐一装进行李箱，“你自己拿得走吗？”
“没多少东西。”
“我看挺多的。”
“你要这些？”
“我什么都不要。”前夫笑了一声，“等你都搬干净了，我就把房卖了。”

顾青裴停顿了一下，抬眼笑道，“也是，你也不住这里了，留着也没用。”
“不过呢，顾总到也不用担心拿不回家，”前夫单手扒开窗帘，往外看到了那位先生的豪车，啧声道，“护花使者正在楼下站岗呢。”
顾青裴这才反应到那位先生还在楼下等他，甚至愣了下。
“不过顾总确实得好好呵护，不养得白白嫩嫩的，怎么能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将来你丈夫可得看好你才行，别被人给偷摘了。”
顾青裴脸色冷了下来，这里面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就是自己的前夫。顾青裴从小就定的娃娃亲对两个家族商业发展非常有助力，哪知道刚成年却被眼前这个人强行尝了，不仅尝了一次，还把整个果子都摘走了。他那时候年纪还小，家里又是一直在准备娃娃亲，根本不允许有什么恋爱经历，被这个小偷跳窗进了房间，如同强盗一般将顾青裴从内到外地劫掠了一遍，身体被弄得软软烂烂的，心里也坏掉了，最后只得同意他们结婚了。
只不过，故事确实可以这样讲，但如果从另一个角度看又是另外的道理了。
但目前的顾青裴并不打算对之前的事情做什么评论，他只是合上行李箱，走到门口，冷冷地回头看着那个男人。

“原炀，可惜未来无论是谁摘到，那个人都不会是你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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