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桑尼亚极小建筑笔记16
除了建筑,我还记录下来了这个典型的生活在现代化夹缝中的村子的一些日常细节。
它的位置就在乞力马扎罗机场旁边,每天都能看到许多航班起降,载着满满的游客,但大部分都直奔Arusha和Moshi两个城镇,那边有更好的旅游配套设施,也是Safari和登山必经的两个地理入口。
距离机场近对于在这里的马赛人来说不仅不是恩惠,反而像某种诅咒。因为机场建设的土地是从他们手里拿走的,祖祖辈辈的放牧区域被剥夺只是一个大的形容,现实的细节是本身可以白天触达的草原和水源地被禁止靠近,只能晚上偷偷摸摸过去让牛群吃点新鲜的草、喝点水。
但不是每天都幸运。
上周我住在的Mama家里出了件大事:半夜负责值班放牛的二儿子半夜太累了睡着了,牛群没有停在原地而是继续往前走了。他早上失魂落魄地回来,我招呼他帮忙搬东西他一直在失神,喊了好几次旁边其他人解释,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二十多头牛自己走到了机场附近喝水去了,被警察拦下来,目前要价一百万先令一头牛,给钱就把牛还回来。
一百万先令什么概念呢?这个家庭是村长指定照顾我的,是村里最富有的家庭之一。家里九口人,四个儿子,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做农业工作到晚上六点,半夜还要轮班去放牧,几乎全年无休能挣到三百万先令(约为人民币7654.28元)。
二十头牛,要两千万先令才能赎回来。我那天没忍住,坐上摩托车就跟着他们去找警察去了,警察看到个外国人跟着来解决这种事情很惊讶,我说我过来旅行采风,来之前读的新闻都是坦桑很好的,警察素质都很高的绝对不会贪污和敲诈,所以这里肯定有什么误会。
对方看着我,看了很久。我们在微笑中对峙。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把牛放了,但还是不死心“象征性”找这个马赛家庭交了四十万先令。回来后就看到他们在到处凑钱。
平常帮我翻译的,英语很好很能沟通的是三儿子和四儿子,他们分别是20和21岁,在高中表现优异,在这次建造中也是毫不惜力,忙前忙后希望为族群做更多。我有一天突然问他们,“你们怎么没有去学校了?明明语言和认知都很好呀。”
两小伙子也坦然,回答说已经等了一年多时间没有凑够学费去大学了,丢牛的事件后估计又要再等一两年。这种坦然是少见的自洽,我能联想到的给没有见过他们的朋友们介绍的同等的例子大概是他们在初中的时候需要走两小时去学校再两小时走回来,我觉得太远了,他们的表情是:没事走累了坐路边休息会继续走就好。
大学的事情可能也是这样的理解:有钱了我会去读的,我知道自己聪明有能力,没钱我就先做点别的。
在吃饭上这家算得上村里的小康家庭每天的早餐是Mama现挤的牛奶做的奶茶,中午吃豆子和玉米,晚上吃玉米和豆子(我没写错)。一周下来只有1-2餐有点肉汤,是在市场上买的那种杀了牛羊后最便宜的碎骨炖的。除了祭祀和大的活动外,牛是不可以杀的,保证营养的主要是家里自产自销的牛奶和鸡蛋。
每天最好的菜都给我这个客人单独装一个盘子,其他人几乎全素,我不好意思,拨出来一小口其他的都倒到他们的餐盘里去。每3-4天也去一趟市场多买点菜,他们刚开始不要,说我已经在帮村里建房了,很辛苦,应该是我吃最好的,不用客气。我说本身我也要吃东西,就当伙食费了挺好的。但其实是真的饿得受不了了。
用水上,每个家庭需要走路来回三小时取水,却总给我每天准备好热水洗澡,说了不用也还是每天准时吃完晚餐后来叫我,生怕我灰头土脸钻进自己的小帐篷太不好了。于是我开始习惯同一桶水先刷牙,后洗脸,再洗澡最后剩的水全部用来洗当天的衣服。一点都不敢浪费。
住宿上,朋友们不用担心我睡地板上,这个家庭里除了最受尊重的Mama,所有人都没有床。都睡在地上一种很简陋的海绵垫子上。前两天Mama特地给我找了一个大纸壳子垫在帐篷下面,怕晚上太冷,真的是极尽全力在有限条件中招待客人。
这两天很多朋友都在问我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我都因为在带头施工没怎么太多回复。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有时间思考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最小的努力,能最大程度上“系统地”改变一个地方。比如职业培训后的直接建造,直接从系统中获利,除了解决马赛人传统住房带来的疾病隐患,我们也还在思考设计小型green house和小的泥土lodge,都在三十平米以内,十五天内可以建造完毕。这些都是可以直接为村民们系统建立农耕知识和了解如何增加农业之外的收入的最小单元基础设施建设。
下周也要和剑桥的教授再次从微观经济的角度汇报一些观察,希望我们做的不仅仅是造个好看的房子,而是真的可以嵌入当地经济,做点什么。 http://t.cn/AXCXbSs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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