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法六忌 楷定命名
——讀《左傳•申繻論命名》(《左傳•桓公六年》)
周禮繁博,大至邦國朝聘、征伐祭享,小至生子命名、日常起居,莫不繩之以法度。《左傳•桓公六年》記魯桓公為太子問名於魯大夫申繻,一席對話,開中國命名禮學規制之濫觴。申繻縱論命名五種取義之徑、六項避諱之戒,將一介嬰孩之名,與宗廟祭祀、官職建制、山川典守、周人諱制緊密勾連,看似閒談取名小事,實則是以名載禮、以名維系天下秩序,字字皆是先秦禮教內核。
魯桓公嫡子姬同降生,魯國依太子降生之重禮行事:以太牢設饗,占卜吉士抱養幼子,命士族乳母哺育,君夫人文姜、宗族命婦一同參與定名儀式,足見上古生子命名從非私人家事,乃是宗族層面莊重的禮典。桓公心中未定佳名,遂求教博通舊典的申繻,由此誕生了影響綿延兩千年的命名準則。
申繻首揭命名五法:信、義、象、假、類,循天地人情、性命本源而立義,各有淵源:所謂“信”,憑藉初生時天生徵兆、降生跡象取名,以降生本貌為憑據;所謂“義”,依德行、嘉善之兆賦名,寄託修德向善的期許;所謂“象”,取身形容貌、體貌類象以命名,觀形賦名;所謂“假”,假借萬物嘉美之物象為名,託物寄意;所謂“類”,比照父親體徵、生辰、屬性相近之處取名,承續父輩氣脈。這五種取名法,根植於古人對生命的體察:既描摹嬰兒降生的真實狀態,又寄託宗族向善的願望,融客觀觀察與主觀祈願於一體,溫厚合乎人情。
與取名法相輔相成者,便是嚴格恪守的六忌戒律:不以國號為名、不以官職為名、不以山川為名、不以疾患為名、不以六畜為名、不以禮器玉帛為名。戒律設立的根本緣由,在於周人“以諱事神”的禮制傳統:人死之後,名諱需要避用,不可隨意稱呼。倘若取用邦國、官衙、山河、犧牲、禮器這類國之大物作為人名,日後為避諱其名,便會廢棄相應的國名稱謂、官職建制、山川祭祀、犧牲享祀、典禮儀軌。申繻更舉春秋實例佐證其理:晉國因晉僖侯之名,不得已廢除司徒官稱;宋國為避宋武公名諱,罷司空之職;魯國前代獻公、武公,因二人名諱,廢棄兩處名山的常規祭祀。凡宗廟、邦國賴以存立的重大典制,斷不可輕易用作人名,此即“大物不可以命”的深義。
一取一戒之間,界限分明:取名可取自生命細微之跡、草木尋常之物,順人情、寄祈願;卻不可侵佔國家公共禮制符號。個人之名從屬於宗族禮制,個體情志不得凌越邦國祀典,這正是西周禮治最核心的內在邏輯。
魯桓公聽畢整套禮則,依“類”法定名:此子降生之時,與自己生辰物象相同,遂定名為“同”。這一選擇,嚴格遵從申繻所訂規範,既契合五法之類例,又未曾觸犯六忌條目,成為周禮命名的典範範例。
申繻這篇論命名雖是短章,卻是我國最早完備的命名理論文獻。在禮崩樂壞的春秋初年,舊有的周禮漸遭諸侯輕棄,而魯國猶謹守細微禮節,於生子命名這樣的瑣事上考究章法。其五法順人情而不失溫厚,六忌守禮制而防後世之弊,上承西周典章,下啟歷代命名傳統。往後兩千年華夏命名文化,無論士庶取名、帝王立諱,皆以此框架為根基;避諱制度貫穿諸朝,亦濫觴於此。
看似區區定名小事,承載的卻是先秦人尊卑有序、人神相洽、公私分明的治世理念。以簡約條文楷定萬世命名規度,於微處見禮之大,正是《左傳》敘事藏義、以小觀大的獨特筆法。
附原文《申繻論命名》(《左傳•桓公六年》)
九月丁卯,子同生,以大子生之禮舉之,接以大牢,卜士負之,士妻食之。公與文姜、宗婦命之⑴。
公問名於申繻。對曰:“名有五,有信,有義,有象,有假,有類。以名生為信,以德命為義,以類命為象,取於物為假,取於父為類。⑵不以國,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隱疾,不以畜牲,不以器幣。⑶周人以諱事神,名終將諱之。故以國則廢名,以官則廢職,以山川則廢主,以畜牲則廢祀,以器幣則廢禮。⑷晉以僖侯廢司徒,宋以武公廢司空,先君獻、武廢二山,是以大物不可以命。”⑸公曰:“是其生也,與吾同物,命之曰同。”⑹
【題解】《左傳•桓公六年》的《申繻論命名》,是中國歷史上最早、最系統論述“命名學”與“避諱制度”的經典文獻。《申繻論命名》則將視角微觀化,從一個新生嬰兒的“命名”切入,深刻揭示了先秦時期 “個人命名”與“國家公共秩序(禮制)” 之間的嚴密邏輯。申繻提出的命名的“信、義、象、假、類”等五法、六忌(不以國,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隱疾,不以畜牲,不以器幣)、以及“大物不可以命”的思想,涵蓋了古人對生命降臨的觀察與哲學思考。申繻的“五法六忌”,成為後世兩千年中國人命名的基本準則。申繻,春秋時期魯國大夫,主要活動於魯桓公、魯莊公兩朝,其言行載於《左傳》。
⑴九月丁卯:即九月二十四日。子同生:太子姬同降生。以大子生之禮舉之:猶按照世子的禮節來處置,大子即太子。大牢:即太牢,牛羊豕三者皆備。卜士負之:通過占卜選定一位“士”,由他抱持太子;此儀式帶有公開認證與祝福的意味。士妻食之:卜選該“士”的妻子擔任太子的乳母,負責哺乳與照料。公與文姜、宗婦命之:在孩子出生三個月后,由國君魯桓公、其夫人文姜以及同宗的卿大夫之妻(宗婦)共同參與,為太子舉行正式的命名禮。
⑵申繻:春秋時期魯國大夫。名有五:謂命名的方式有五種,即下文提出的有信、有義、有象、有假、有類。以名生為信:謂以出生時的特殊征象命名。以德命為義:即根據德行、祥瑞、期望來命名。以類命為象:謂與某人或某物的形象相似爾命名。取於物為假:謂因與某物發生關聯而命名。取於父為類:謂依據與父親有共同之處來命名。
⑶不以國:不用國名。不以官:不用官名。不以山川:不用山川名。不以隱疾:不用疾病名。不以畜牲:不用牛馬豬狗等牲畜禽獸之名。不以器幣:不用禮器、玉帛等器物名。
⑷周人以諱事神:《左傳正義》“自殷以往,未有諱法。諱始於周,周人尊神之故,為之諱名,以此諱法,敬事明神。”名終將諱之:當這個人死了、他的名成為諱,舉國上下都不能再直呼這個名字。故以國則廢名:如果拿國名做了人名,死後避諱時國名改不了,就只好把這個人的名字廢掉不用。以官則廢職:用職官命名將來避諱就不能再叫這個職官名。以山川則廢主:用山川名做人名,避諱時要改掉這座山的神主之稱。以畜牲則廢祀:用牛、羊、豕等牲畜禽獸之名做人名,避諱時這些動物就不能再作犧牲,祭祀就無法進行。以器幣則廢禮:用禮器、玉帛之名做人名,避諱時這些器物之名要改,相應的禮儀也就廢弛。
⑸晉以僖侯廢司徒:晉國因避僖公名諱而廢止了司徒職官。晉僖侯(前840~前823年在位),姬姓,名司徒。宋以武公廢司空:宋國因避武公名諱而廢止了司空職官。宋武公,子姓,名司空。先君獻、武廢二山:魯國因獻公與武公廢止了兩座名山的祭祀。魯獻公(名具)、魯武公(名敖),具山、敖山本是魯國境內的兩座山,兩位先君死後,便不能再叫具山、敖山。是以:所以,因此。大物:指國、官、山川、畜牲、器幣這些關乎國家政制、禮樂祭祀的公共事物。命:命名。
⑹是:此、這。其:此人,指剛出生的公子同。生:出生。同物:父子二人在“六物”中有一樣相同。物:類也,指“六物”:即歲、時、日、月、星、辰(《左傳•昭公七年》“六物”之定訓)。命:命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