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衔云(小说)
第四部分:冬归本心(17—20章)|主题:归己·入世·随心而安
尾声:流云归山,我归平生
下山的路沈思远走得不快,晨光从他身后的山脊线上漫过来,将他面前的山路一段一段地照亮,像有人在他前方慢慢地铺开了一匹极长的浅金色旧绸子。石阶两旁的灌木丛中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那些蜷了一整个冬天的新芽正从枯褐的旧叶底下探出嫩生生的头,在风里微微地晃着,像一群刚学会站立的幼兽正犹豫着要不要迈出第一步。他踩过那些被融雪浸润透了的石面,靴底传来软湿的、敦厚的触感,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淡的湿印,在他身后排成一串断续的记号。
他走了约莫两刻光景,在一处弯道旁的巨石上停下来歇了歇脚。那块石头平整如桌,表面被风化了无数年之后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带着细密砂眼的灰白色。他坐下去的时候包袱搁在膝头,从侧袋里摸出油纸包着的面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饼是冷的,可面香厚实,嚼久了泛出微微的甜。他一边嚼着一边往上方望了一眼。从这个角度已经看不见衔云寺的山门了,连殿脊也被茂密的松枝遮去了大半,只剩最顶端的鸱吻在树冠之上露出一截小小的翘角,像一片被谁遗忘在树梢上的旧瓦。鸱吻的尖端正勾着一片极薄极淡的白云,那云细得像一缕呵出的白汽,被风扯得时聚时散,可始终没有从鸱吻的尖端完全离开。沈思远看着那缕云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它像某个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松手的人,攥着那截翘角不放,可攥得并不紧。
他将最后一块面饼咽下去,将油纸折好收回了包袱里,站起来继续往下走。山路在经过那片松林之后骤然开阔起来,石阶变成了土路,路面的积雪已经化尽了,露出底下褐红色的山土,踩上去松软而有弹性。他绕过一道山壁之后,视野猛然打开。前方的山谷在初春的晨光里铺陈开来,一层一层的田垄从山脚延伸到远处的河滩,田里的冬麦已经返青了,嫩绿的颜色在东升的日头里鲜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片片碎玉。远处的村庄升起了几缕细细的炊烟,青灰色的烟柱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地往上升,升到半空才被看不见的气流揉散,变成一团团若有若无的淡雾。那些烟雾里混着烧柴的气味,混着有人家正在做早饭的米香,混着一整个村庄正在慢慢醒转过来的人声和鸡犬声。山下的人间在这些细碎的声响和气味里正踏踏实实地活着,像一条解冻了的河,安安稳稳地、一刻不停地往前淌。
沈思远站在山路的最后一个拐弯处望着山下那片人间。他在衔云岭上住了将近一年半,这是头一回认认真真地、毫无杂念地望着山下的方向。从前上山时他是低头逃上去的,不敢回头看;后来在山上住着时他偶尔会在山脊上看云,可看的是远处、是天上、是没有去处的虚空。如今他站在即将走完山路的地方望着山下的田垄和炊烟,心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抗拒,只有一种平静的好奇——那底下的人们正在过什么样的日子?他们早晨起来第一件事是生火做饭还是赶牛下田?他们也会在某个春日的清晨站在自家门口看远处山上的云发呆么?他不知道自己即将走进的是哪一种日子,可他觉着每一种日子都是可以过的。吃饭、睡觉、跟人说话、跟自己待着,不管在山上还是山下,这些最基本的事不会变。变的只是窗外的风景,可他如今知道了,真正要紧的风景不在窗外,在窗子里头那个人的眼睛里。
他将包袱带子重新系紧了些,抬步往下走去。土路绕过最后一片小树林便接上了通往镇子的官道,路面宽了许多,能容两辆牛车并排走。官道两旁的柳树刚刚抽出了鹅黄色的嫩芽,细软的枝条垂在路面上方随着微风轻轻地摆荡,像一排正在弯腰行着礼的细长人影。他走上官道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辆正往镇里去的牛车,赶车的老汉戴着一顶旧草帽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旱烟杆,看见他从山路上下来便打量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小伙子打山上下来?”
沈思远点了点头。
“住那座古寺里头的?”老汉拿烟杆往山上的方向指了指。
“嗯。”
“里头那个老和尚还在吧?”
“在的。”
老汉哦了一声,将烟杆换到另一只手里,赶着牛继续往前走了。牛车碾过土路的时候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子,辙底被压平的泥土泛着油润的亮光。沈思远看着那两道辙印一直延伸到路的前方,跟别的车辙、别的脚印叠在一起,密密地铺满了整条官道,像一本被无数人翻过许多遍的旧书的书脊折痕。他也踩了上去,让自己的脚印落进那些密密麻麻的旧痕迹中间,成了其中微不足道但确确实实存在的一道。
他沿着官道往镇子的方向走去。初春的田野在他两侧展开,冬麦的绿浪被风推着从近处一层一层地滚到远处,在日光下翻涌出深浅不一的绿色纹路。田埂上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蹲在那里拿小棍捅土里的虫子,她抬头看见一个背包袱的陌生人走过,便歪着脑袋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朝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齿间空隙。沈思远也朝她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那座小石桥的时候桥底下的溪水正在哗哗地淌着,水面上浮着几片不知从哪棵树上落下来的旧叶子,顺着水流打着转往下游去了。他停了几息看了看那些叶子,看见其中一片正好在桥洞底下被水涡卷住了转了几圈才脱身,晃晃悠悠地漂远了。他想起了山上那株梅树的落花,想起春天时花瓣顺着雨水在天井的青砖地上流成的那道细细的水线,想起他将那枚枣核埋进土里的那个傍晚。那些从他指缝间流走的东西,如今想来全变成了他的一部分,每一样都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印痕,让他在看见这片顺水漂走的旧叶子时,心里能浮出那样一片温柔而平静的暖意。
他走进镇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两竿高。镇上的集市正热闹着,青石街两旁的铺子全开了张,卖菜的、卖布的、卖早点的各自在门前支了摊子高声地吆喝着。他穿过那条被菜叶和泥水洒湿了的街面,在巷口一家面摊旁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摊主是个系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妇人,麻利地端了一碗热汤面搁在他面前,面上卧着一只荷包蛋、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他低头看着那碗面,白汽扑在他脸上润润的,葱花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面条筋道,汤头咸鲜,蛋的边缘被煎出了一圈焦焦的脆边。他慢慢地吃着,一口一口地,将碗里的面全部吃完了,又端起碗来把汤也喝了个干净。喝完之后他将空碗搁在桌面上,碗底还沉着几粒葱花碎。他看了那几粒碎葱片刻,然后掏出几枚铜板压在碗沿下,站起来继续走了。
他没有想好要去哪里,他只是沿着镇上的青石街一直往前走,走过卖布匹的铺子门前时看了一眼那些堆在柜台上的成匹棉布,走过铁匠铺时听了几声有节奏的锤打声,走过挂着旧书招牌的小铺子时在门口站了站。铺子里头光线昏暗,靠墙的架子上塞满了旧书册,书脊上的字迹被年月磨得模糊了大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拿鸡毛掸子拂一本摊开的册页上的灰。沈思远在门口站了片刻便转身走了,他没有走进去,可他记下了那个位置。
他走到镇口的大樟树底下时停住了。那棵樟树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枝冠撑开了遮了大半条街的天。树下有几条长石凳,几只鸡正蹲在石凳底下刨着土找食。沈思远在石凳上坐下来,将包袱搁在膝头,靠着粗粝的树干闭上了眼睛。春日上午的日头透过樟树新发的嫩叶漏下来,在他眼皮上投出细细碎碎的、暖融融的光斑。他闭着眼听了一阵周围的声音——有人在街对面吆喝着“新到的米醋嘞——”,有小孩踢着石子从石凳前面跑过去,不远处的井台边上传来打水时木桶磕在石沿上的闷响,还有几只麻雀在头顶的树枝间蹦来蹦去地啄着什么。这些声音杂在一起,嘈嘈切切的,可他不觉得吵。
它们围着他,像一个正在慢慢展开的日常生活的轮廓,他坐在那个轮廓的中心,觉得自己正在重新成为一个普通人。不是那个在城中商海里沉浮的沈思远,也不是那个在深山里避世的沈思远,就是一个背着旧包袱、刚吃完一碗热汤面、坐在樟树底下晒太阳的普通人。他的手搁在包袱面上,指腹触到粗布纤维的纹理,那些细密的经纬在他的指尖下织成一片绵实的暖。他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他的胸腔里盘旋了一整年多,吸进去的时候带着满山的松脂和霜雪,如今呼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初春日光下最平常最不起眼的一缕白汽,散在空气里跟整座镇子的烟火气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重新背上包袱。他没有刻意选择一个方向,他的脚带着他自然而然地朝南边的街口走去。那里通往更远的地方,通往别的镇子、别的城、别的他从未见过的山水和人群。他往前走的时候路过一口水井,井沿上搁着一只正在滴水的水桶,桶里的水倒映着一小块刚被风吹散了的薄云。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经过时眼角余光扫到了那一小片云的影子,在心里对它说了一声——走了。那片云在他走过之后重新聚拢了,在桶里的水面上浮成完整的一团白。
古寺还在山巅,梅树正在开花,无尘大概正蹲在灶房门口往水洼里丢石子,云拙大概正坐在殿廊下喝他永远喝不完的茶。那些画面还活着,在他身后静静地发着光。他没有回头去看,可他心里清清楚楚地带着那些画面往前走,像带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信,不必再打开来读了,可它们就在那里,每一封都沉甸甸地压着他怀中的温度。
他的背影在长街尽头慢慢地变小了,被迎面走来的人群和斜落的树影一段一段地遮去,可又在下一个空隙里重新出现,继续往前移着。那只旧青布包袱在他肩上一晃一晃的,布袋面上被日光晒出了一片浅浅的金色,像一枚被烙在了粗布上的、暖融融的印章。他走过了最后一家铺子门前的时候风忽然从巷口灌过来,将街边一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摇了摇,枝头上正绽出第一片嫩芽,那片芽被风推着朝南偏了偏,又弹了回去。
沈思远走过那棵槐树时没有抬头,可他走路的节奏在那阵风里停了一拍又续上了,像一枚被风轻轻碰了碰的铜铃,响了便响了,余音拖了一小段便融进了正在漫上来的正午暖光里。前方的路还长着,他往前走,慢慢地走,稳稳地走,走到日光铺满的地方去。
【完】
——高华
发布于 河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