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下夜班,看见那个事件,遂决定说几个近期发生在急诊室的故事。
起初,我觉得它们不过是日常工作的重复,并无特别之处。但事后回想,这些案例却极具警醒意义——因为稍有差池,自己就可能面临严重的职业危机,乃至要坐牢了。
当然,我最终能一次次“化险为夷”,避开了那些最坏的结果,靠的是十六年急诊经验积累下的直觉,是对人性的洞察与沟通技巧,更离不开那些善良朴实的患者与家属的理解,以及身后强大技术团队的支撑。
然而,我绝不敢因此骄傲自满或掉以轻心。因为,哪怕成功避险一万次,只要有一次失误,便可能葬送掉前半生拼搏的一切。这份职业虽说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终究是养家糊口的根基,容不得半点闪失。
一、拒绝治疗的执拗大爷
一位60岁的大爷,因头昏、偏盲、乏力三小时来诊,被诊断为急性脑梗合并急性心梗,风险极高。病房有空床,治疗方案明确,只要他配合,便能进入“VIP级”的救治流程。可大爷偏偏不信,跳脚嚷道:“我没病!这辈子都没脑梗过!”随即拔掉输液针,夺门而逃,径直离开了抢救室。
这风险太大了,万一倒在路上,甚至猝死在外面,后果不堪设想。别说签字,连有效沟通都无法进行。无奈之下,我只好刻意站到摄像头下,提高音量劝阻,希望能将对话和劝阻动作记录下来。经过一番极限拉扯,大爷被带回抢救室,性命保住了,但症状已明显加重(过程繁杂,此处略去五百字)。
这个故事,权且当作一个引子。
二、病情瞬息万变的八旬老太
一位80岁老太太,因胸闷气喘就诊,典型的急性左心衰表现,心电图提示急性心梗,循环与氧合已岌岌可危。老太太本人无法做主,其儿子却坚持认为是支气管炎,输点液就好。时间紧迫,已来不及细致沟通,必须立即稳住血压,上呼吸机。
家属说:“这病我们看了好多次,比你有经验,把头孢和地塞米松挂上就行。”我正色道:“就算您签字,我现在也不能用,用了会加重病情,会要命。现在必须优先救命,再谈诊断。”推进抢救室后,心电图证实了心梗。对症处理后病情好转,家属决定保守治疗,可以理解。但反转很快到来:患者血压始终上不来,D-二聚体异常升高(超八万),这强烈指向主动脉夹层,很可能撕到了冠脉开口,压迫血管,引发了类似心梗的症状。家属不解:“开始说气管炎,又说心衰、心梗,现在又说夹层,到底能不能治?”我澄清:“我从未说过是气管炎,一开始就告知病情可能致命。从就诊到现在不过二十多分钟,我们一直在积极救治。”
此刻,家属已失去信任,要求转院。但转院风险极高,随时可能死亡,家属却不愿签字承担风险。正当我向上级汇报,内心已做好无效沟通、患者随时可能转运途中死亡的准备时,领导出面了,只淡淡说了一句:“上个月也有一个这样的病人,到医院不到四十分钟就走了。”家属听闻,沉默了。可能是觉得我太年轻,而领导颇有威仪吧。
随后同意进一步检查,确诊为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经手术住院,最终幸存。事后反思,若老太太真在转运途中离世,家属一句“医生明明预知风险,为何不竭力阻止?”我又该如何自处?
三、迷信AI、拒绝检查的中年兄弟
一位40岁男性,拔牙后上腹胀痛9小时,深夜来诊,要求输“甲硝唑”,理由是AI查过,牙科感染就得用它。我反感被指导用药,反问:“那口腔医生当时为何没给你开?”他辩解:“拔牙时没不舒服,回家后才胀气乏力。”考虑到他有高血压史,且上腹(剑突下)不适,心电图排查心梗(尤其下壁心梗常表现为腹胀腹痛)必不可少。但他拒绝,认为我刁难,撂下狠话离去。
约三小时后,症状未缓,他折返,悻悻道:“查吧,小毛病搞这么严重。”我不再争辩,只要他配合诊治就行。结果,果然是急性下壁心梗,不久后发生休克,继发心衰,经手术康复。
试想,如果他因恶性心律失常倒在深夜街头或家中,一顶“漏诊”的帽子扣下,我真是百口莫辩,压力山大。而类似的情况,大家在网络上亦能经常看见。
四、隐瞒病史的出差大哥
一位外地出差的大哥,因上腹痛、呕血(约30毫升)就诊,血压心率尚稳。自述三年前因胃溃疡有过呕血。我初步判断类似,安排查粪便隐血和血常规。谁知,他在检查途中突发大量呕血,约500-800毫升,已是危及生命的消化道大出血。紧急送入抢救室后,他虚弱地补充:“忘说了,我有小三阳。”这句轻描淡写,却可能指向肝硬化,而其背后的消化道出血,可谓凶险万分。
那一夜,他占据了我大半精力。我既怕他死亡,更怕第二天家属质问:“怎么可能,他平时好好的,酒量好着呢!”虽无家属陪同,也未缴费,我们仍完善了检查,确诊为肝硬化、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随后再次发生约500毫升呕血,紧急行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和床边胃镜。
试想,如果他在检查路上呕血身亡,这算不算“漏诊”?官司恐怕在所难免。
五、瞬间爆发的“心脏风暴”
一位有高血压、糖尿病史的大哥,平日服药依从性差,也不监测。因胸部不适五小时来诊,症状当时已缓解,欲挂号后离开,被妻子劝住。心电图无明显异常,我建议查血,他不以为意:“一点感觉没有,回家测测血压就行。”我劝道:“来都来了,查一下安心。况且你多年糖尿病,有时对痛觉不敏感。”他反驳:“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怎么会感觉不到疼?”
心肌酶回报正常,他洋洋得意:“我说没事吧!花钱事小,耽误我时间!”就在我于病历上写下“动态复查,随诊”时,他突发意识丧失,出现阿斯综合征,继而演变为心脏电风暴,先后电除颤多达十八次。最终发现是严重的三支冠脉病变。幸而,他活了下来。
我不禁后怕:若他走出医院后再发病,必死无疑,我也难逃官司。每每想到此处,都在心中默念:“幸运的不只是病人,更是我自己。”
写在最后
唠叨这么多,其实只想表达三点:
第一,没有哪个正常医生会主观上刻意漏诊、误诊。竭尽全力处理好每一位病人,既是职业本能的驱使,更是为了自己能够心安理得、平平安安地上下班。毕竟大家都是普通人。
第二,疾病有其发生发展的客观规律,但它绝非流水线上的标准品,因人、因时、因境而异。我们必须正视且接受一个残酷现实:纵然科技日新月异,面对许多疾病时,人类依然束手无策。
第三,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患病,也不会莫名其妙骤然加重。每一次死亡都必有缘由,只是有时受限于技术、经验和诸多社会因素。毕竟,看病从来都不是一个纯粹的医学问题,它交织着人性、信任、风险与社会的复杂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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