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shanyan
26-08-05 15:47

我在,平天湖
 
…….
《秋浦歌》其十三
渌水净素月,月明白鹭飞。
郎听采菱女,一道夜歌归。
 
《秋浦歌》其十四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
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秋浦歌》其十五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
 
池州,东经116°38’至108°05’,北纬29°33’至30°51’。位于安徽省西南部,北与安庆市隔长江相望。
唐天宝元年(742年)改州为郡,原池州地称秋浦郡。李白,于唐天宝八载至上元二年(749——761年)曾“五到秋浦”,留下了《秋浦歌十七首》。
池州,有湖,名“平天”。《秋浦歌》其十二,诗云“水如一匹练,此地即平天”。
 
有湖,最好有山,湖光山色,朝晖夕阴。“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那是至高境界。西子有多美,想象最美,相见不如怀念。
走过,路过,领略过不少湖。宁波东钱湖,余姚四明湖,杭州西湖,绍兴鉴湖,临安青山湖,淳安千岛湖,无锡太湖,南京玄武湖,苏州金鸡湖,溧阳天目湖,新疆天池,牡丹江镜泊湖,西藏纳木措,云南属都湖,大理洱海,香格里拉纳帕海,厦门筼筜湖,宝岛日月潭。
喜欢东钱湖,家乡的湖;喜欢西子湖,“择一城而终老”,虽然西湖拥挤,天堂米贵;喜欢日月潭,因为有涵碧楼,有俪山林哲园;喜欢千岛湖,出则繁华,入则清幽;喜欢属都湖,纳木措,放下所有,倾听天籁。
 
但凡中国好山水,基本被金钱与权贵圈地了,处处是酒店,会馆,别墅,景区,军产,疗养院。而平天湖,宛如村姑,秀美质朴与灵性兼得。即使南岸唯一的平天半岛酒店也能结合地形傍湖依山,将徽派建筑隐于绿色中,围墙也不设,用竹林、绿篱与马路相隔。
平天湖,离池州城区很近,距火车站不到十分钟车程。由于本地人口密度不高,同样的市域面积,人口只有东部沿海城市的五分之一,使得平天湖这样紧邻城市的自然资源显得门前冷落车马稀。
周末的早晨,除了沿湖穿行的私家车,骑车、跑步、散步的人很少。晚上,环湖小半圈需要一小时,只见三三两两的垂钓者,还有几个年轻人在湖边的草地上烧烤。虽是盛夏,但“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的意境依然,以及星星眨眼,漫山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唱着生来彷徨。湖边的风,起伏而来,望着西边的城市灯火映霞,忽然想披月华闻草馨,静静地躺一宿,却不明白李白同学为什么写得如此黯然与惆怅。
天宝三年(744年),李白被排挤出京,诗人一路走一路唱,想得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到了湖光山色的平天湖,却反而“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说是放下,说是“与尔同销万古愁”,但知识分子到底放不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自尊与虚荣,月有盈缺,心情反复,终究难免。即使没有刘备的三顾茅庐,待价而沽的诸葛亮同样寂寞难耐,说不定毛遂自荐周游三国。
 
平天湖的“昼”是清澄的,“夜”是温润的,“晨”是琉璃的,“暮”是悠长的。一样的湖光山色,随时间流转而呈现不同的色彩。
公元1520-1534年,米开朗基罗为美第奇家族的陵墓雕刻了《昼》、《夜》、《晨》、《暮》四尊大理石雕像,分别由两组男女裸体人物雕像组成,象征着时间的流逝和个体命运的浮沉变迁。佛罗伦萨诗人乔凡尼·斯特罗齐看到雕塑《夜》后,写诗赞颂,“夜,为你所看到妩媚的睡着的夜,那是受天使点化过的一块活的石头;她睡着,但她具有生命的火焰。如你不信,使她醒来罢,她将与你说话。”米开朗琪罗回诗作谢,写道:“睡眠是甜蜜的,成为顽石更是幸福。只要世上还有罪恶和耻辱的时候。不见不闻,无知无觉,于我是巨大的欢乐。因此,不要惊醒我。啊,说得轻些吧。”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于是,昼有昼的使命,暮有暮的命运。而人生的自转与公转,未必全赖于时代,在属于个体生命的时间之内,人生皆有选择。与其想象妩媚的夜何时苏醒,不如沉醉在美的梦乡中。然而,和李白一样,“夜太美”,“我要霸占你的美”,黯然、惆怅和彷徨,也属于米开朗基罗,属于人世间任何一款不羁的心。
 
在平天湖,没有诗歌,游客寂寥,连摄影也很少,似乎天赋江山,如天生丽质,颦笑皆自然,何需喝彩,更不必挂怀于是否流连与牵挂。
如果没有来池州,还想不起李白的《秋浦歌》。曾经,“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中国诗歌源远流长,中国人有读诗的好习惯,如今,诗歌已远,虽然属于诗歌的山水,血脉尚存。
读过的诗中,剔除那些读书时被强制灌输背诵而后又觉得受用无穷的古诗词外,现代诗中能记住的不多,最多也是《雨巷》、《再别康桥》及舒婷、顾城、海子之类的只言片语。而余光中的《等你,在雨中》,纵然回忆如氤氲,依旧清晰。几次在木心的文字中读到“氤氲”或是类似古老而文雅的词,即使重复,老头也不用其他的词替代。
好的文字是洁癖的,好的精神世界也是洁癖的,哪怕习惯于万水千山的不堪,也总有平天湖这样的惊喜——“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 不过,我敢断定,《等你,在雨中》绝对不是一首爱情小令,而是关于人生诸多等待和憧憬在时间之内发生或消逝的哲学命题。多年前,买过一本《左手的掌纹》,说是余光中五十年散文的精选,我忘了是否读过,大概是没有读过就被其他更多的没有读过掩盖了,而自己,葱管的手也已慢慢向核桃掌过渡。
 
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
蝉声沉落,蛙声升起
一池的红莲如红焰,在雨中
你来不来都一样,竟感觉
每朵莲都像你
尤其隔着黄昏,隔着这样的细雨
永恒,刹那,刹那,永恒
等你,在时间之外,在时间之内,等你
在刹那,在永恒
……

2015年8月5日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