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出2005年的旧照片。纳帕海沉静的湖水,和带着婴儿肥的我。笑容亮得像高原的日光,毫无遮拦。
时隔二十一年,再赴纳帕海。
2005年初见时,它是一块未经人世惊扰的碧玉,沉在群山深处里。那时还未被开发,要徒步翻过山脊才能走近。生平第一次领教高原的重量,每抬一步都像腿上灌了铅,胸口闷得发疼。咬着牙,一步三歇地挪完山路,坐回车里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那份步履维艰的窘迫,至今想起来仍有余悸,此次再来,绝不敢轻易攀爬高原的山。
那时年纪尚轻,却已尝过生死的重。至亲骤然离场,把我从前笃信的永恒——天地、四季、陪伴——悉数打碎。原来世间所有相遇,都只是一场聚散。在一个漫长的夜里,在母亲仓促的病痛与离世里,年少的我骤然读懂了无常。那是年纪轻轻,就被刻进骨血里的苍凉。
人终究要承认,所有拥有,都走在失去的途中。
那是创伤最锋利的阶段,心底破了一个洞,新鲜的血肉翻着,日夜淌着冷的血。母亲走后,家也跟着塌了,我像一片无根的叶子,四处放逐。可旁人看不出分毫。无论内里如何破碎,脸上总带着懵懂的笑意,像从未经世事。尽管心已熬过几个冰河世纪,面上仍春光潋滟,仿佛初来人世。
2005年年末。我一个人从上海启程,经大理,过洱海,在丽江守了除夕。行程最末,抵达香格里拉。
抵达传说里消失的地平线,心中的日月。那一年岁末,我把自己放逐在此处。
2026年重临,纳帕海已不复从前模样。湖水退成连片的湿地草甸,村落沿路铺开。穿藏服的姑娘,化着精致的妆,骑着电动车,在牧场间停停走走,快门声落进风里。昔日的寂静被人间烟火填满,热闹得有些陌生。
风景依然静美,但我要承认,这是一个我从没来过的纳帕海。
天地间,草甸铺着漫无边际的绿,水泽漫过草根,映着翻涌的云影。五色经幡层层叠叠牵向天际,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像在低声复述二十年来悄然流走的光阴,又像在耳边轻语:你终于来了。
远处的牦牛与马匹埋首吃草,对世间往来毫不在意。远山沉在厚重的云幕下,轮廓与二十年前别无二致。还是我当年看过的山峦,和一样的日光。
在风里站了很久,没有急于惊叹,也没有频繁按下快门。当年那个揣着心事沉默赶路的小姑娘,穿过二十余年的滚滚红尘,重新站在了这里。如今看山不再只是山,看水也不再只是水。眼底盛得下眼前的风景,也盛得下这些年的跌宕,和此刻心底的平缓。
风裹着草与水的湿意扑在脸上,气温不过十来度,清冽的气息,竟和二十年前分毫不差。原来天地从来从容,它静默伫立,等你走完一程跌宕的山水,再回来与它重逢。
山水改了容颜,风声依旧如初。我带着满身故事,安然重赴这一场迟了二十一年的约。
而尘世里那束光,此刻,正重新落回到我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