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里尔斯克热心市民小吴
26-08-06 20:56

几部传记都提到,罗科索夫斯基小孩时候喜欢波兰女作家玛丽亚·科诺普尼茨卡,对她的诗歌熟读成诵,“甚至能凭记忆引用她的短篇小说中的整段文字”。出于偶然,今天我也开始搜索她的作品。科诺普尼茨卡是波兰文学的大家,主要写诗歌、短篇小说和儿童文学。虽然只看了几个短篇,但是竟然一篇比一篇惊人。
首先,《门德尔·格但斯基》(Mendel Gdański)。之所以先看这一篇,因为它似乎能够和老罗的命运形成一种互文:一个人在故乡生活了一辈子,才发现别人从来没有承认这里也是他的故乡。
这篇写一个在华沙出生、生活了六十多年的犹太装订工遇到反犹骚乱,这才第一次意识到:无论自己怎样遵纪守法老实工作以及热爱这座城市,别人仍然可以仅凭他的血统宣布他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外人。
但这篇仅仅只是微妙,(只是想到老罗有一定可能小时候就读过这种东西,就感到有点那个?)要说克诺普尼茨卡最典型的风格,要在一个很短的短篇《烟》(Dym)才能初见端倪。
《烟》,写一位贫穷的寡妇和在工厂锅炉房工作的独子相依为命。母亲每天从阁楼窗口望着工厂的烟囱,通过烟的颜色和形状判断儿子是否平安;儿子也会看见自家屋顶升起的细烟,知道母亲正在为他做饭。两道烟像母亲和孩子遥遥相对的呼吸。后来锅炉突然爆炸,儿子当场身亡,此后的很多很多年里,母亲仍旧坐在原来的窗口,看着烟一次次化作儿子的身影,又一次次被风吹散。
这篇其实有点悲惨有余、力度不足,结局也略微生硬:好像作者就是故意要让锅炉爆炸,就是故意要母亲许多年来守着窗口,伸手想要抓住烟雾。大概是比较早期的作品?不过语言确实非常优美,已经很见功力。而且此人还有更加出色的作品:
《我们的瘦马》(Nasza szkapa),科诺普尼茨卡的最高代表作之一,这篇甚至早在五十年代就有中译,实力毋庸置疑了。。。
这篇从孩子的视角,写一个原本就贫困的家庭,怎样在失业和疾病的夹击下一步步被掏空。家里的床、被子、家具和父亲珍爱的手风琴被逐件卖掉,在孩子眼里却都像是新鲜的游戏:卖掉床以后就兴高采烈地睡地铺,家里空了就可以听回声,孩子们把贫困过成了一连串小小的冒险。
正因为叙述始终天真欢乐,现实才显得格外残酷。孩子们不知道,每多玩一次卖东西的游戏,自己妈妈就离死亡更近一步;最后,为了给母亲治病,家里连三个孩子最心爱的瘦马也卖掉了,然而母亲还是死了。
送葬那天,卖掉的瘦马回来替母亲拉灵车。孩子们并不真正理解死亡,只因为重新见到瘦马而欢天喜地,一路围着它奔跑,到了墓地还采来鲜花和树枝,把瘦马装饰得像一位新娘。葬礼结束后,孩子们簇拥着满头鲜花的瘦马离开,好像是在快乐游行;而在他们身后,泥土正以沉闷的、越来越沉闷的声响,落在母亲的棺材上。
如果要论文学艺术上的悲惨,《我们的瘦马》大概已经算登峰造极了。但是科诺普尼茨卡甚至还有更疯、更具冒犯性的作品:《市镇的慈善》(Miłosierdzie gminy)。
这篇写一座瑞士小镇举行公开的慈善救济:一位八十二岁、已经无力独自生活的老人,被带到市镇办公室,由当地居民竞价领养。只是这里竞的不是谁肯出更多钱,而是谁愿意从市镇领取更少的补贴。谁报价最低,谁就可以把老人带回家——名义上赡养他,实际上是把他当作附带补贴的廉价劳动力。
为了证明自己还值得收养,老人必须当众展示牙齿,由众人检查他还能干多少活,会吃掉多少粮食。他的儿子也在现场,一度参与竞价,想把父亲带回家;但当别人把补贴压得更低,他终于无力继续,只能牵着孩子离开。最后,一名惯于收养贫困老人的送奶人以最低价将他领走——此前被他领走的另一位老人,因为不堪虐待,已经在阁楼上,(/吊,,了。
小说结尾,慈善程序顺利完成。老人没有被领进温暖的房间,而是被套上挽具,站在送奶车的一边;车辕另一边,套着同样挽具的是一条强壮的狗。一边是狗,一边是八十二岁的老人,他们将共同拉车。整个过程都很合法文明,所有人的理由都很充分,儿子也只是穷得养不起爹,最后所有人合力把老头变成了牲口。
最后我只能说,如果罗科索夫斯基真是食用着这样的文学作品长大的,那么他在不久的将来掉头奔向革命,建设新世界,最后终于荣膺某波兰记者赠送的“波兰的不肖子孙”称号,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

发布于 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