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人在西非海岸完成第一版殖民掠夺的剧本，控制港口，垄断贸易，建立军事据点，以武力保障商业利益。后来的西班牙人、荷兰人、英国人和法国人不过是拿着这个剧本直接抄的作业。在这个剧本里，最黑暗的一页莫过于黑奴贸易。在长达400年的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中，大约有1200万非洲人被强行运往美洲。如果算上在抓捕和运输途中死亡的人数，非洲损失的人口是这个数字的数倍

有人脑海会有这样一个画面，欧洲人拿着枪冲进非洲村庄，把非洲人驱赶上船。但真实的历史比这个画面复杂，也冷酷得多。首先欧洲人确实自己动手但他们能抓的人非常有限，15世纪到18世纪，欧洲人在非洲的活动范围大多局限在沿海地带，他们在西非沿岸建有大约40个要塞，但这些要塞主要是用于防御敌对的贸易国以及关押那些等着被运过大西洋的奴隶。欧洲人极少深入非洲内陆，因为那里的热带疾病和原始复杂的地形足以让欧洲人望而却步，更关键的是欧洲人有比他们更熟悉当地环境的合作伙伴

说来令人唏嘘，真正把大批奴隶绑上船的其实是非洲人自己。被运往美洲的黑奴中原本是非洲部落战争中的战俘，现在被其他部族卖给白人殖民者。当时的欧洲奴隶贩子们只要把船开过来在海岸线上等着就行，非洲人会把这些奴隶像货物一样送过来。当时非洲人口最密集的地区是几内亚湾北岸地带，其中尼日尔河流域和尼日利亚南部沿海地区是核心。而在这片土地上达荷美王国也就是现在的贝宁共和国把这套奴隶贸易系统推向了极致

每个月达荷美的军队都会向内陆派出狩奴队，他们袭击村庄不分男女老少，见人就抓。在18世纪的鼎盛时期，他们每年可以输出两万名奴隶，即便是少的年份也有一万人。这些俘虏被运回国内关押起来，像等待出栏的牲口等着欧洲商船靠岸交换。欧洲人玻璃制品、烟草、酒类、布匹，当然最重要的是枪支弹药结算。当时一门大炮可以换20个男性黑奴或者15个女性黑奴。靠着这些先进的武器，达荷美人继续去抓更多的人，换更多的枪，再抓更多的人，一个18世纪的奴隶商人记录过达荷美女战士抓捕奴隶的过程。这些女战士是军队的急先锋，负责突袭村庄，包围逃跑的猎物。在这场持续了400年的罪恶贸易中，达荷美不是被动卷入而是主动选择了一条发展道路。他们从邻国抓来了数以十万计的俘虏，源源不断地卖给欧洲人

在尼日利亚东南部的卡拉巴尔港有一个叫安特拉杜克的非洲商人，他既是当地社区领袖，也是一个奴隶贩子，杜克留下了一本日记，记录了他如何买卖人口。他的货源多样，从自己的族人中卖掉罪犯，从附近的村镇购买俘虏，有时候也亲自带队抓捕。有一次，他为了清算一笔旧账，直接绑架了一个商人及其两个奴隶，并亲自把他们送上了奴隶船。杜克不是被欧洲人逼迫的，他主动参与，主动扩大，主动升级。在他的日记里，奴隶贸易就是一门生意，和买黄金卖象牙没什么两样

更讽刺的是1767年，卡拉巴尔港有两位奴隶贩子被竞争对手出卖，落入了英国奴隶贩子手中，最后被卖到了美洲，卖人的人自己也成了被卖的人

其实非洲内部原本就有奴隶制，战俘，罪犯，债务人都可能沦为奴隶，但传统上这些奴隶往往被纳入当地社会，成为家庭或部落的一部分。葡萄牙人来了以后一切都变了，奴隶变成了一种抢手的国际商品，于是战争的逻辑也变了，以前打仗是为了土地，为了权利，为了复仇。后来打仗变成了一条生产线。抓人，卖掉，换枪，再抓更多的人

欧洲人创造了巨大的奴隶市场，非洲内部则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生产方式，把抓捕人口变成了一种产业。当英国人后来决定废除奴隶贸易时，非洲的一些酋长竟然公开表示反对，因为一个强壮的奴隶可以换得20~30英镑，废除贸易就是要砸了他们的生意。所以罪恶的黑奴贸易历史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欧洲人当然是黑奴贸易最大的受益者，也是跨大西洋奴隶贸易最主要的组织者和推动者，但如果只靠停留在海岸线上的几万欧洲人不可能把1000多万黑人运过大西洋，没有西非部分政权、商人和酋长的持续参与，这台机器根本运转不起来

当然，这也不是简单的黑人出卖黑人，它揭示了一个恒久的规律，任何一个庞大的剥削体系都不可能只靠外部力量完成，它一定会在内部找到利益代理人，无论时代怎么变化，形势怎么变化。这个规律在我们可以预见的未来，仍然会发生作用

英国在印度如此，西班牙在美洲如此，葡萄牙在西非也是如此。所有殖民帝国都做过同样的事，在本地培养一批愿意合作的群体，让他们成为系统的齿轮。道德说教并不重要，利益自然会重塑人的立场。当一个人发现只要配合外部力量就能获得武器、权力和财富，他不需要变得更坏就会自然做出那个选择

今天的贝宁共和国为了与达荷美王国那段血腥的历史彻底切割，在1975年毅然更改了国名，而在当年最大的奴隶贸易枢纽维大港如今立着一座不归门纪念碑，当年无数奴隶就是穿过这道门，被永远地推上驶向美洲的帆船⛵